面对脏乱差的铺面，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杂物清理掉。
姜昀和姜父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除灰夫见了，忍不住抱怨道：“怎么有这么多啊……”
“大哥，抱歉啊，这铺面我们刚租下来，里头的杂物须得清理掉，辛苦您了。”姜昀解释了缘由，摸了二十来个铜板出来，客客气气塞给他。
除灰夫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平日里都没人正眼看他，姜昀又给笑脸又给钱，面子里子都有了，他立马脸色一变，笑着接过银钱：“好说，好说，小娘子客气了。您尽管清理出来，我保管都给您弄干净。”
“好，多谢。”
清扫街道、清除杂物，本就是除灰夫职责所在。很多人离不开除灰夫的劳动，又嫌弃他们低贱，往往不肯给半点好脸色，姜昀的笑脸，是除灰夫难得见到的风景。
姜昀年少，姜父上了年纪，除灰夫本想等着他们清理出来，自己再装车，等了一会儿，看一老一少在里头忙活，便停好了自己的板车，搬了木桶下来，“这些书都不要了是吧？”
“是，我打算做成食肆，这些书都用不上了，也是可惜。”
除灰夫蹲下来，随手翻了两本，“哟，都是小人书啊。既然可惜，能否容我拿走几本？”
他不识字，但是小人书上都是各式各样动作的小人，不识字也大概能看懂。
“当然，喜欢的都拿去便是。”姜昀还贴心叮嘱，“就是脏了些，您拿回去，掸了灰尘，再暴晒几日，弄干净了再看吧。”
“好嘞。”
除灰夫笑着应下，挑了些虽然被老鼠啃了，但是还剩下大部分能看的书，单独装进自己的麻布口袋里面。
至于其他破烂，他就三下五除二，帮着姜家父女俩都装进木桶里面。
两个时辰下来，垃圾杂物装满了他三个大木桶，他也没有一句怨言。
铺子里的杂物都清干净了，除灰夫把木桶搬上自己的板车，将板车上的麻绳挂在自己脖子上，两手握住板车前头的把手，拖着板车缓缓前行，姜昀挥着手道：“大哥慢走！”
“哎！”
望着除灰夫佝偻的背影，姜昀有些不忍，可惜铺子里没有茶水，要不然，她定然请人喝口茶，解解渴再走。
眼看着日头高升，已然是巳时一刻，父女二人锁上铺子的门，坐上自家的板车，驱赶着大毛往市集而去。
市集是人员密集的场所，日常也有衙役在巡逻。
姜昀看打头的那个衙役有点眼熟，还没想起来这人姓甚名谁。
一个县衙的衙役定额不足百人，但是，每个县衙的衙役数量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其中少量是捧着“铁饭碗”，待遇较好的正役，大部分是没有编制的帮役和白役。
虽说姜昀跟县衙打交道的时候真不少，但是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有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这么多个名字，这么多张脸。
而且，别说是她了，便是像曹典吏、钱户房那般在县衙许久的人物，也记不住所有衙役的名字，有需要的时候就喊自己熟悉的亲信，亲信不在的话，就扬声喊一句“来人”，或者拿手指头一指，“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那人恰好也看见她，走上来打了招呼：“姜姑娘，来市集买菜啊？”
姜昀露出礼貌的笑意，应道：“是啊，几位大哥在巡逻呢吧？”
反正遇上比自己年纪大一些的男子，称呼对方为“大哥”是总没错的。
“嗯，再会啊。”
一队衙役和姜昀的驴车错身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只是恰好遇上了，寒暄一番而已，姜昀没有放在心上。
姜父倒是随口说起来，“先前你失踪，小裴把衙役都派出去，拿着你的画像到处找你，还悬赏了一百两，大家都记住你了。”
姜昀诧异：“一百两？”
裴时淮为了找她，竟然开出了如此高额的悬赏？！
“对啊，哎呀，这事儿我竟然没同你说过吗？”
“没有啊！这钱是县衙出的吗？”
姜父驱车，看着前方，说道：“那哪儿能啊！便是凶杀案悬赏线索，也没这么贵啊！何况你那会儿才刚刚失踪，他也没走完流程，算不得正式上任。一百两，是小裴自己的钱。”
姜昀：“……”
她向来不会自轻自贱，认为人生于世，自然是无价之宝。
但是，前世她见继母第一面就跑了，血脉至亲对她不闻不问，是毫不相干的继母出来找她。这一世，她不见了，家里人找她，裴时淮竟然也愿意高价悬赏……
可他，从未告诉过她。
“昀娘，你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再过两年及笄就可以出嫁了。你实话告诉爹，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你觉得小裴这人怎么样？你对他……可有意？”
姜父侧头瞥了姜昀一眼，她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没事儿，爹就随口一问，诶，你不是要买五花肉吗？肉摊子到了。”
“哦，好。”
肉铺老板不认识姜父，但是熟客姜昀，他是能一眼就认出来的。
“小姑娘，这就换上驴车了呀！可真好，原本见你一个人买那么多菜，总还怕你累着呢。”
姜昀笑道：“谁让大哥您的斤两实在呢？我若不换个驴车，可是要拿不动了。”
“嗐，别的我不敢说，可是我能拍着胸脯打包票，这条街上卖肉的里头，就我最实在，虽然价钱上面不如人家的便宜，但是那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事情，我绝对不干。”
姜昀看着他案桌上猪各个部位的肉，说道：“五花肉给我来八斤吧，再来一条肘子。”
“肘子要前腿还是后腿？”
姜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姜父：“爹，娘和大哥二哥喜欢筋多一点，还是肉多一点？”
“买前腿吧，你娘和大哥喜欢吃筋。”
姜昀便对老板道：“好，那就要前腿。”
“行，马上啊。”
老板一边切，一边同姜父搭话：“老哥，你儿女双全，那老大我没见过，老二和幺女都是机灵人，又勤快得很，您老日子挺美的吧？”
“谁说不是呢，老大在家里头读书，这不马上要秋闱了嘛，琐事便不让他做了。”
“俗话说吃啥补啥，多吃筋，自然脑筋也活络，到时候要是中了举人，我也好跟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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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能高中是多亏吃了我的猪肘子！”
“哈哈哈！”
姜父被他逗乐了，姜昀也忍俊不禁。
“好了，八斤一两，就算八斤，再加一条猪前腿。”
姜父要去接，老板直接拿着猪肉从摊子走出来，“有些沉了，我直接给二位放车上吧。”
“好嘞，多谢啊。”
“大哥，多少钱啊？”
“八斤的五花肉，再加上一条腿，零头给你抹了，就收你一两吧。”
姜昀痛快掏出一两银子给他，道了声谢。
“下次再来啊！”
“好！”
姜父驱车往米粮铺子而去，姜昀回头朝着肉铺的老板挥挥手。
到了米粮店，掌柜的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驱使着驴车停下，没好气地驱赶道：“哎，别停我这儿啊！这不是影响我做生意呢嘛！”
“掌柜的，是我！”
姜昀从车上跳下来，掌柜的侧身一瞧，连忙露出笑脸：“是姜小娘子来啦！你换了个驴车，我一下子没认出来！真是抱歉啊！这回是要点什么？”
“我看看啊。”姜昀拿出自己的采购单子，看着单子一样一样开始报：“面粉三斗，大米三斗，糯米一斗，菜油一斗，白醋两升，酱油五升……”
姜昀报得越多，掌柜的脸上笑出来的褶子就越多，店里的伙计们忙不迭盛米、打醋、打酱油，准备姜昀需要的东西。
掌柜的噼里啪啦敲着算盘珠子算账，姜父背对着他四处打量。
米面这些东西比猪肉便宜，一大堆加起来，掌柜的报价也才四百六十七文。
“这价钱不对吧？掌柜的，你要不再算一遍。”
掌柜的并不怀疑自己的算数能力，但是老顾客的爹说再算一遍，他也只能照做。
算盘打出来，掌柜的给姜父看：“您看，还是四百六十七文，我没骗你们。”
姜父笑着指出十位数那一列：“你要不然再数数看，这里有几个珠子？”
掌柜的再一看：“哎呀！应当是四百七十七文！”
原来人家不是觉得他多算了钱，而是发现他少算了，所以说才指出来的！
“这就对了嘛。”
“老先生，您方才不是背对着我吗？怎么晓得我算错了？”
“我不用算盘，心算就能算出来了。”
“心算？！”掌柜的大吃一惊，伙计们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先生，您可太厉害了！”
姜昀也望向姜父，自她穿越过来，这是姜父第一次展现出算数技能呢。
原来，爹不止谈生意的口才好，算数也好。现在一直在码头抗包，真是浪费人才。
姜父眼见着在女儿面前装逼成功了，摆摆手，故作谦虚：“好说好说。”
姜昀拿出半两银子，交给掌柜，“给您半两，您找我吧。”
“好嘞。”
“诶，等等，再来一坛桂花蜜吧，好久没吃了。”
加上桂花蜜的话，半两就不够了，姜昀还要再掏钱，掌柜的连忙打住：“小娘子，不用再给了，您是熟客，零头给您抹了。您需要的时候，再来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