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殿内,檀香袅袅。枯荣山庄庄主姜阳,正对玉衡道别。他抚过花白的山羊胡,躬身拱手:“仰仗玉司主费心,枯荣山庄上下,铭感织玄天尊援手恩德。”
“嗯,”玉衡眸中光华跳动,“说来,自八百多年前起,你就一直这么识时务、会配合。玄道宗覆灭时主动献上宗门秘典,梵寺被清洗时率先表态,每一次关键选择,你都选了‘正道’。这份忠心天机阁始终记得,待我回禀天尊,自有厚赐。”
“诶,这次事件实在惭愧,为了天尊宏业,枯荣山庄定会鞠躬尽瘁!”姜阳腰弯得更深,笑容谄媚。
而在他身后,温云、江白与其他几位枯荣山庄人,皆神情恭谨,当着领导们会面最完美的背景板。
等玉衡离开,姜阳笑容缓了下来,保持着对天机阁的恭敬,反身对这几人道:“都听见了?你们几个,还不快去派人多关照关照天机阁的授课先生们。”
几人神情各异,有几人立刻听令转身朝丹鼎殿外脚步匆匆,似是迫不及待。只有温云与江白上前朝姜阳一礼,随后缓缓向外行去。
先头的长老们身影很快消失,姜阳的声音适时响起:“回来。”
温云有些错愕,连忙关上门,与江白一同折返,重新立于姜阳面前,问:“庄主,还有何吩咐?”
“此番天机阁的贵客们之中,有位名叫卫鹰的。实际上,是他助我山庄铲除了叛徒,晚些时候,江白,”姜阳看向星状流苏短发女子,“你去将贵客请来,尽管不便宣之于众,但私下,我们需好好答谢一番才是。”
女子下意识看向身旁,温云的表情已经含上了隐约的怒意,出口皆是违心之言:“那晚衣欺瞒我如此之久。庄主,可否让我去请卫鹰,他可是我的,大恩人。”
江白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摇头,声音如清泉淌水:“我去就好。”
“可是……”温云刚想反驳,转头迎上夫人静水般的目,胸中翻腾的燥火被徐徐浇熄,他默然,僵硬地点头。
江白唇边泛起淡笑,向姜阳行了一礼,携着温云退下。
另一头的夏鸣二人,则拦住了从典藏殿内走出的千鸩弟子。
“道友,跟你打听件事,你知道晚衣吗?”
女子闻言抱紧了怀中的瓶瓶罐罐,警惕地打量着夏鸣,问:“你们这身衣服……不是我枯荣山庄人吧,如何进来的?”
“咦,还有人不知道天机阁?”夏鸣讶然,“今日在大讲堂会有天机阁传道,当真没听说?可是枯荣山庄请我们来的。”
女子面色顿时变换,她抿紧唇,低头:“原,原来两位是天机阁的道友。晚衣长老她已经逝去,你们有何事?”
“知道就好,你对这晚衣有什么印象?”
千鸩弟子眉头都拧成了结,看得出来在竭力压制情绪。有位过路看戏的慈航弟子忽然插话:“晚衣长老是个令人尊敬喜爱的师长,听说在她的学堂上课,不合格者都会被她补分。这样够了吗?别问她了。”
夏鸣转头,周围的学子们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已经有一些挡在了那千鸩弟子跟前。蔚天亦横握剑鞘,拦在她身前。
“不太够啊,既然人这么多,有活毒阁的弟子吗?”夏鸣依然语气轻挑,激得周围年轻弟子压眉恼怒。
“道友自重,即便是天机阁,也不该如此不尊重我枯荣山庄!”慈航的弟子振声,周围人也陆陆续续附和。
“卫鹰,他们好像是真傻,”夏鸣挽着他,另一手扯了扯他袖袍,“我还想打探打探晚衣的情况呢。”
“要动手吗?”蔚天问。
“给他们点小教训就行,总得给傻瓜一次机会。”
旁若无人,这副傲慢态度更加激起枯荣弟子的不满。一名围观的女子高声嘹亮:“你们太过分了!天机阁又怎样,天机阁不就是……!”
她口中不知何时堵上一道剑影,锋锐的尖头已抵上她内喉,令她瞳孔紧缩、汗如雨下。
蔚天挥袖,百道剑影连成一片自他身后弧状展开,每一只剑影皆散发着的杀伐之气,沉重森寒,令人窒息。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一道女子清音打碎窒息:“这位是我们天机阁白虎司的卫鹰,看来大家都意识到他的实力了。所以,这里有活毒阁的道友么?”
人群中,一只手颤抖着,高高地举了起来。夏鸣指向他:“那位举手的道友,上前来吧。”
拨开人群,举手者露面。他肩膀上立着一只蝎子,紧张地抱住一只手臂,说:“我曾是晚衣长老的徒弟,也任丹鼎殿的教书先生,你们放开这些孩子,我们去其他地方聊吧。”
“好啊。”夏鸣说罢,百道剑影消散,连同女子喉间那把一起。她腿一软往地面跌,周围弟子赶紧搀住。
“大家,别忘了,要尊重天机阁的每一位贵客。”紧张的先生仍不忘嘱咐一句,而后才对夏鸣二人勉强撑起笑,“您们想了解什么?”
“想了解一下晚衣的生平,该去哪?”夏鸣问。
“请随我来。”他慢慢地腾空,等夏鸣二人亦凌空跟上,放开速度,向着殿后连绵的山脉而去。
仗着天机阁遍在的魂网与蔚天,夏鸣并不担心会遇见什么埋伏。只是有些惭愧,愧对那些无辜被霸凌的弟子——但被她和蔚天警告,总比他们真惹了其余天机阁人要强。
怀着复杂的念头,夏鸣面上不显,甚至手掌搭在蔚天飘飞的袖角前,捉玩他的衣袖。
“别闹,办正事。”蔚天告诫,夏鸣又抓了几下,才收手。
过了会,那名晚衣徒弟向某个山头降落,落到了一处洞府。
“这里是她以前的居所,护洞结界已经开了,请进。”那位徒弟说着,先一步进入。
迈入洞府,屏画古灯交映生辉,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正中央一口浅池。池底紫蝎黑蛇银蜈蚣,各类毒物泾渭分明,淅淅索索。
后背有些发毛,夏鸣挽紧蔚天,问:“这些是什么?”
“她在天下各处寻获的毒物藏品,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徒弟站在池边,眉眼低垂,“府中还保有晚衣珍藏的毒经、毒方,以及她自配的绝毒。”
是一名被学生赞誉的好师长,也是一名热爱所修法门的修士。但是,只因为反对风见眠,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夏鸣心中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皱起眉,看向那徒弟:“还是不够,她去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见过的人……与她见面最多的,应当是慈航一脉的景安长老。只要晚衣长老制出新毒,便会约景安长老在生死台斗法。”
生死台,建于枯荣山庄群山间。据说慈航与千鸩两脉的弟子互有看不顺之处,便会约生死台斗法,以下毒与解毒一决高下。
“别装傻了,”夏鸣哼一声,“你是她的徒弟,就该知道,晚衣死于背叛织玄天尊。我要问的,就是她究竟通过什么渠道参与了反叛之事。”
徒弟霍然张大了眼,嘴唇颤抖:“她,她不是,死于,毒物侵蚀么?”
当真不晓?夏鸣便不再说起,以免更刺人,摇头道:“你这些依然不够。”
“我,我早该想到的,师父怎么可能死于中毒,她明明那么会用毒……”徒弟低声呢喃,阖上目,一行清泪划过他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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颊。
该不会情绪失控吧,虽然能理解。夏鸣时刻准备着凝出魂盾,盯着此人动作。半晌后,他擦掉了泪,朝二人躬身:“敢问,我师父晚衣,究竟是怎么死的?”
正当夏鸣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究竟能不能告诉此人,蔚天先开了口:“晚衣为我所杀。”
空气凝固,夏鸣暗暗擦汗。却见那徒弟沉默片刻,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那就,多谢道友,为我山庄除去一个叛徒。”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装啊!】夏鸣实在忍不住跟蔚天在心里大喊。
【当然在装,装得好罢了。】蔚天答,嘴上对徒弟说:“此乃告诫,别再为她流泪。”
他弯着腰不语,肩膀上的蝎子尾巴随之垂落。夏鸣实在受不了这诡异场面,挽紧蔚天拉着他朝外走,边走边说:“行了,别在这浪费时间,既然没线索,我们就先休息了,改日再去找那景安问问。”
回到房内,散开金光结界,蔚天沉默地抱臂靠墙,夏鸣瘫在了床榻上,叫苦连天:“这活是人干的吗!害了别人还要揭伤疤,最后伤口撒盐再踩一脚!太难了!”
蔚天半阖眸笑了笑:“你把我的词儿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像我一样说出来,我们有两个人,一起分担的话,就不会那么心里堵得慌了。”夏鸣趴在枕上,抬头看他。
在她的注目下,蔚天默然许久,启唇:“杀了晚衣,的确让我……”
笃笃笃。敲门声恰在此刻响起,夏鸣神识扫去。门外立着一名星状流苏、短发的女子,“庄主有请,卫鹰,是否方便?”
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蔚天已经闭上嘴专注凝望门口,夏鸣只好拂袖,将千万变化的金光收回,扬声:“只请了卫鹰一人?”
“庄主只请卫鹰,”江白不疾不徐,“但江白,请鸣秋同去。”
姜阳请,那估计就不只是卫鹰杀晚衣之事,也不只是他们今日搞出的壮举。夏鸣清晰地记得,姜阳可是以天赋,洞穿了他们的真面目。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该揭晓了。夏鸣起身挽住蔚天手臂,开启门扉。江白娴静若水,眼眸半阖,礼节周全,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同行,丹鼎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近,夏鸣并未放过试探的机会:“江脉主看着十分年轻,敢问是何时突破凡躯,修成青春永驻?”
“十九。”
“听说脉主需集三阁之长,能够胜过三阁所有长老才有资格当选。传闻江脉主可生白骨活死人,当真?”
“未有,只略懂医术。”
“庄主请卫鹰,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鹰助山庄除掉叛徒,理应答谢。”
“原来如此,”夏鸣了然颔首,直言追问:“那江脉主可知,我们今日在庄内,都说了什么吗?”
江白没有回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丹鼎殿,又比了个请的手势。
真是守口如瓶,难怪派她来接人。夏鸣也不自讨没趣,上楼随她入会客室。
室内宽敞、悬于空中的烛火明亮。温云立于左侧,目光已经钉上了蔚天,口中却竭力平和:“欢迎二位。”
在上首座,姜阳则亲切含笑,招呼道:“二位贵客,请坐。”
夏鸣与蔚天刚落座,一道金光从姜阳那处散开,眨眼便笼罩了在场五人。夏鸣立刻察觉识海中的千变万化悄然波动,如同置身天衍穷观阵之时——这也是仙器!她刚竖起眉,就听姜阳平缓开口:“素问剑仙,许久不见。”
蔚天颔首。温云勉励支撑的神情凝滞,不可置信地高了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