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仍然记得,在枯荣山庄某个隐秘山洞里,他与江白一起,第一次翻开被山庄明令禁止的“野史”。
彼时江白还是名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她捧着书,认真读过青云真仙的事迹记载,眸中熠熠生辉:“为了苍生甘愿牺牲,以身化道拯救世人,纵然身死道消,却为天地扫去尘霾。原来这才是仙人。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有什么,”十六岁的温云嗤之以鼻,夺过她手中书本,急切地翻到记载“四仙之争”的篇章,啪地拍击地面扬起尘灰,激动无比,“这才是英雄!邪道猖獗、妖魔横行,是素问剑仙站了出来!一人一剑,与那三个邪仙鏖战百日百夜,最后还重创了她们,为世间赢来三百年的喘息!”
“素问剑仙只是个半仙,也并未取胜啊,但青云真仙可是真正拯救了天下!”江白气鼓鼓地抢回书,固执地翻回青云真仙的部分。
“是素问剑仙在最黑暗的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而且他用的可是剑诶,法相天地的大剑,还有什么比这更帅的!”温云不服气,抓住书卷一头,两人像争夺战利品般来回拉扯。
青梅竹马谁也不服谁,眼看着战斗就要进入白热化。“哒哒”脚步声响,温云心头一紧瞬间松手,拽住江白躲入书架厚重的阴影中。透过书本缝隙,他们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洞外。
光影摇曳中,一位腰悬棕黄葫芦、山羊胡须的老者身影显现。他捻着胡须,眼底闪着洞悉一切的光,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两个小家伙,别躲了。这洞府的结界,可挡不住老头子我的耳朵哦。”
那时的温云怎会料到,未来有一天,竟会与书中那光辉万丈的素问剑仙正面相对。更未曾想过,他竟会以那双曾为苍生挺身而出的剑捅穿师父的胸膛,会以如此冰冷刻骨之言,捅进他最深的伤。
温云的理智在一瞬间焚烧殆尽,凄厉的怒吼撕裂室内空气,他抬手,空气中凭空涌动出无数浓稠的黑色毒雾,铺天盖地朝着蔚天噬咬而去!
姜阳瞳孔紧缩,葫芦自江白手中刷地飞窜而出,后发先至,挡在蔚天身前,猛然迸发出无尽的吸力。毒雾不甘蠕动着,依然被尽数纳入葫口。
与此同时,江白直接一掌盖住温云灵台,青绿灵光闪动,温和却强大的力量侵入温云四肢百骸,将他所有挣扎、灵力,死死锁住,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雾消人定,蔚天才收回压在剑鞘上的手,蕴含其内的嗡鸣随之沉寂。缓缓与被定身的温云对视。那是要焚灭天地的滔天怒火,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痛楚,与深深的困惑,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夏鸣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连忙拽了蔚天一把,对着如临大敌的江白与面色铁青的姜阳道歉:“抱歉,他不是有意的,只是被触及逆鳞。今天就到这吧,我们都需冷静冷静。”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蔚天,脚步匆忙,离开这个充满了火药味的房间。
屋外月明星稀、空气清新。撤出丹鼎殿压抑的氛围,夏鸣才松了口气,挽着蔚天的胳膊,观察他神情。
许是方才那突然袭击卷起的风,几缕雪白的额发有些凌乱地贴在他光洁额角,长睫低垂,遮住漆黑的眼瞳。没有被偷袭的愠怒、反击的杀意,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哀伤。
夏鸣心中一动,将空无一物的手在他眼前摊开,调皮地翻转展示了一下,然后手腕灵活地划了个圈,猛地张开五指!
一只毛茸茸的、只有拇指大的红色狐狸趴在她掌心酣睡,蜷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肚子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夏鸣声音轻快:“新学的幻术把戏,怎么样?”
蔚天目光落在那团温暖的红色上,生动鲜活,仿若真物,紧绷的气息似乎被那小小的安宁感染。长呼一口气,“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狐狸。”
“是啊,多可爱,”夏鸣笑着附和。小红狐仿若被惊动,蓬松大尾巴一甩,迷瞪瞪伸长脖子打了个呵欠,而后轻盈一跃,落在蔚天肩头,用毛脑袋蹭蹭他脸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看,小狐狸也喜欢你。”
蔚天抬手,无奈地用手指挠了两下小红狐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他眉宇间的沉郁缓缓化开。
回到房中,收回幻象张开结界。夏鸣抻了个懒腰,捏了个净身诀,卧回床榻。蹭两下温暖的被褥,抬头见蔚天已在蒲团上坐下调息,问:“刚才又想到高先生了?”
“想到了我自己,”蔚天语气不疾不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比他还愤怒。”
“你现在也还是这样,暴躁易炸。”夏鸣吐槽。蔚天声音微冷:“他、李云生,口口声声为师父为师门,却从不将其视作第一要务。我只是看不惯这番做派。”
蔚天的愤怒与愧疚,源于高先生离去,发酵于无休止的截杀、五百年的封印,反复熬煮侵染,现如今早已与自身密不可分,难以割舍。夏鸣没点破,只顺着话:“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评判,但,温云是个可怜人。”
“嗯,我知道,”蔚天没有回避,“我为师报仇,害了他的师父,也连累许多无辜之人。他们想报仇,天经地义。”
“你报仇的方法,或许并非正道。”夏鸣轻声。蔚天颔首认可,随即话锋一转,“既如此,为何不阻止我?”
“为何要阻止?我已见过你的未来,无论你选择什么路,我都会陪伴,”夏鸣承诺厚重,“唯一一点,不要欺骗自己的心。不过你现在还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承受什么后果,我就放心了。”
“我的未来,”蔚天顿声,“你还在信那本书么?”
“其实,已经不是很信了,”夏鸣双手捏住被子角,无意识搓了搓,“但,那本书里描绘了最坏最绝望的结局,就像一面警钟,仍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有多坏?”
见蔚天语气和缓,似乎心境尚佳。夏鸣斟酌片刻,终于吐露:“坏到,你会亲手葬送整个世界。”
只见蔚天思索过后起身,渐渐走近,逼迫她越来越高抬脖颈。到最后太累,夏鸣干脆平躺倒着瞧他,蔚天弯下腰,修长手指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一弹:“疯了吧,这你都陪?”
“你不懂,”夏鸣捂住发疼的额头,“那时我病得厉害,简直是煎熬着活。父母还总在精神上捅我刀子,惹得我每天都想毁灭世界。甚至还幻想过,要是你能带着我,把我的世界也炸了,该多痛快。”
蔚天摇摇头:“但如今不同了,你拥有健康的身体、温暖的师门、独行于世的力量,明明可以去过自己崭新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源于你,”夏鸣揪住他垂落的玄色长袖,将它牢牢握入掌中,“好不容易来到你身边,总不能又只是看着你的故事、等待你的消息。已经做过一次旁观者,这次,我更想和你一起,做亲历者。”
那截长袖没有抽回,反而缓缓降落,盖住一小片被褥。蔚天坐于地板,与侧头的她平视,失笑:“你算是我见过最莫名其妙的人之一了。”
“怎么是之一,还有哪些人?”
“我师父,起初我并无拜师之意,只当做偶遇,是他硬要跟着我,硬教我医术,还硬带我去娘那里,最终收留了我;还有慕月,原本我只是救个死人,他活过来后,强行跟着我们,一路同行吃住,共同击退浩劫造物,后面说想要建立一个新家,才自行去了海岛,还邀我们去游玩。”蔚天细数着过往,末了总结:“你也是,尽是些怪人。”
“噗嗤,”夏鸣不禁笑:“你也太被动了吧,怎么跟被入室抢劫一样,老被强塞各种缘分?”
“胡说什么,我朋友多的那会儿你没瞧见而已,”蔚天小小不忿,“若非没那心思,说不定道侣都有了。”
夏鸣脱口而出:“所以你单身了九百多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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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来“有问题吗”的眼神,夏鸣连忙摆手,憋着笑:“洁身自好,脱离了低级趣味,非常棒!”
这一夜本该属于沉痛,却在你来我往的幼稚斗嘴中,弥漫出令人心安的轻盈。夏鸣敏锐捉到了气氛的松弛,如同狡黠狐狸,抓紧机会打出一记直球:“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没心思找道侣?”
“耽误修行,我那时正忙着跟师父走南闯北,救人、除灭浩劫异兽、钻研医术、修炼变强,保护师父是头等大事,哪儿有闲情逸致。”这是务实的剑修。
“后来呢?”
“后来,师父身陨,我一踏出青云剑宗,便被追缉截杀,也只顾着变强,除掉碍事之人……但,依旧不够,最终仍然只能回青云剑宗,修成半仙才重新出山。然后你就知道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更没空闲。”
八卦小报的标题、那张他与沐阳并肩的照片闪过脑海,他还是没提“背叛”沐阳之事。夏鸣试着抛出疑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刺沐阳一剑?”
蔚天顿时静默,深邃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头将她看透。夏鸣心虚得慌,下意识想挪开眼,听见他道:“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还记上了?”
“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夏鸣低声,有些破罐破摔的倔强,“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查的……”
蔚天缩回臂,将袖角从她手中抽回,正当夏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以陈述的口吻平静说:“因为,她已不是沐阳了。”
夏鸣一个猛子支起身,趴在床边与他正面相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曾经的沐阳,是人类,后来她被噬心兽夺舍,真正的沐阳就此死去,”蔚天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然不能接受杀她的敌人。那时,又得知师父身故,便离开了青云剑宗。”
也就是说。蔚天从清河村离开回到青云剑宗,发现沐阳变成了无心人,又得知高寒死讯,这才愤而第一次离宗。捋顺了关系,夏鸣继续问:“但你,后来又回去了?”
“嗯,”蔚天声音低沉下来,“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强,即便突破境界,很快就有更强的人接踵而至。那时我不是半仙,并非无敌,只能寻一处庇护。所以赌了一把,赌那占据沐阳躯壳的无心人,继承她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不会拒绝收留我。”
在他讲述中,夏鸣仿佛看见了那个年轻而狼狈的蔚天,走投无路、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委身于仇敌之下。
他赌赢了,无心人沐阳接纳了他,给了他喘息之机,庇护他最终成了半仙。这其中的算计、人心、情感与利用,复杂到令人心中闷堵。夏鸣先不追究这些,问:“既然赌赢了,为何不继续躲着,反而铤而走险,重伤沐阳,又独战三人呢?”
“这还用问?”蔚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沐阳率领青云剑宗,为祸天下,我必须杀她。师父死因未明,尸骨无踪,作为他唯一的弟子,我必须为他查明真相、收敛遗骸、手刃仇敌——只是没想到,风见眠竟亲自埋伏在青云剑宗之外,我刚离开剑宗不久,就和她撞了正着。”
白发高束的少年静坐于地,讲述着惊心动魄的过往;黑发橙眸的女子趴在床侧支身倾听。他的过去已披露大半,露出清晰的脉络。
只剩下最后一个谜团。夏鸣问:“你和人类的沐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瞧一眼暮色,摇摇头,只道:“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只是敌人,已到亥时,该静心修炼,或者休息。”
好吧,这个神秘的男子。夏鸣躺回床上盖好被,闭上眼用躺姿修炼。蔚天挥袖,屋内最后一盏烛火悄然熄灭,柔和的金光结界也随之敛去。月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划出一条朦胧的银河。
蔚天盘坐于蒲团,气息渐沉。夏鸣卧于软榻,灵力流转。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