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一开始想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你说得对,父亲是剑道天才,他的教育方式是绝对正确的。”

    或许在三四十年前,这种训练仅仅算是严苛,但是在现在足以被定义为虐待。

    “请努力。”

    “小宫前辈一定能克服的。”

    那个时候的斋藤,被父母像是温室花朵般呵护的斋藤,根本不清楚,世界上会有殴打自己小孩的父母。小宫是在跟她求救,她却轻飘飘地当作那是小宫维持友谊的无用功。

    她无视了小宫的痛苦。

    现在斋藤早已成长为比那时候的小宫要年长的年龄,也早已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各种父母以各种理由将暴力施加在孩子身上。

    “对不起……”斋藤低下头。

    听到斋藤的道歉,小宫一个箭步走向斋藤。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你该不会认为,我和你说那些是想得到什么?别搞笑了,我能从一个比自己小的小鬼身上得到什么呢?”

    斋藤垂下眼睛,不敢看质问她的小宫。

    她相信小宫说的是事实,她没有想在倾诉中,从斋藤那里获得任何东西,但她想要的也绝对不是空乏的,敷衍的“请加油”。

    她想从这里离开,逃得远远的。

    “请问比试结束了吗?”

    大概是因为两人在说话,真田敲门轻声询问。

    “还没有结束,真田君——”

    小宫还没说完,斋藤就冲出房间,粗鲁地将脱下的装备全部塞进包里,穿着剑道服狼狈地逃出了小宫的地盘。

    沿着山路种植的,高耸入云的杉树,如同剑尖刺破天幕,一股庞大的无法,无法承受的扭曲压在斋藤的身上,感到喘不上气。

    长及脚踝的剑道袴下摆偶尔会绊住往前跑的脚,她也没有减慢速度。

    “喂,到底是怎么了?”

    真田快步上前拦住了斋藤。

    “我感觉我再也没办法和小宫前辈比试了。”

    斋藤说这句话时,听上去很没底气,因为她也不清楚这样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

    临近黄昏,斋藤和真田来到车站,在站台上等车,斋藤已经换下了那身下摆沾满灰尘的剑道服,两人并肩坐在候车的座椅上。斋藤脸色阴沉,双手一直紧紧的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祖父大人和我提过,小宫小姐的父亲是个天才,因为过去手臂受伤,很快转型成双刀流。但是他的个性很是独断乖戾,想必接受他指导的小宫小姐也吃了很多苦头。”

    听到真田的叙述,斋藤抬起头厉声问: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帮助小宫前辈?”

    “他问过小宫小姐是否需要帮忙,小宫小姐拒绝了。”

    “但是小孩子受到伤害,社会福利机构是可以直接介入的啊!”

    “祖父大人他觉得那种训练方式也不是没办法接受,而询问需要帮忙,只是觉得那种训练方式不适合女孩子……而且毕竟是父女,这或许也是武艺传承的必要代价。”

    理由是不适合女孩子,是武艺传承的必要代价……

    斋藤能想到,真田老师或许在听到小宫的拒绝后还会认为小宫的意志和精神异常坚定。

    那些残酷的训练方式,不单单有的是□□伤害,甚至有些行为足以精神虐待。

    仅仅是因为以前也有人这么做,并且那些经历了毁灭人格和心灵体验的人,最后也算得上是优秀,便将之称为有效的教育方针。

    斋藤觉得那是不对的,但是她没有继续就真田老师的对错和真田争论下去。

    “我以前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

    真田语带颤抖,小宫那副因体罚而伤痕累累的模样,显然也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斋藤看着真田皱紧的眉头,紧绷的嘴唇,知道了他终于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那她呢?她为什么那个时候无视了小宫的痛苦?

    从小被父母宠溺的她即使不知道虐待是什么,难道真的不清楚电话对面的小宫在难受吗?

    斋藤模糊地记起电话那头的小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手攒得更紧了。

    或许她那时候还在纠结真田的“伤害”,沉浸在完全不值一提的悲伤中,忽视了小宫在现实中的血淋淋的伤痛。

    就和去医院探望幸村时无视了幸村的病痛没什么区别。

    ——真不理解就算了,她还自顾自地把对方的求助当做维持没有根基的友谊的行为。

    她知道她现在的情感与其说叫“自责”,不如说是对自己是否有同理心的这种人类特有的特质属性的怀疑。

    当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里,斋藤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昨天她是怎么回到家的,怎么和真田分别的,晚饭吃了什么,她都已经记不得了。

    明明已经疲劳到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她还是没有睡好。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是因为没有和小宫分出胜负就逃走了而懊悔地一夜无眠。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她觉得应该是一直占据在房间一隅的竹剑和装备变得十分碍眼。

    “已经够了……”

    斋藤自言自语,她翻过身,拿起枕边的手机,给真田发了条信息。

    【晚上我们老地方见。】

    晚上,斋藤走到了社区的儿童公园,真田也如约在此等待斋藤。按着惯例,斋藤还带着两根冰棍,将一根递给了给了真田。

    两人坐在长椅上,默默地看着颜色鲜艳,无人玩耍的游玩器械,吃着手里的冰棍。

    “你没事了?”

    真田先开口,他一边拆开冰棍的包装袋,一边担心地看着与平日无异的斋藤。

    “能有什么事情?”

    舔着冰棍的斋藤故作轻松的反问。

    待真田将视线从斋藤身上离开,斋藤突然说:

    “真田君,下个学期我想转到网球部。”

    话语落下,之后的时间里,夏虫的鸣叫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但是斋藤想到的是,这个声音在岩手县的山里的虫鸣声更大一点。

    “为什么?”真田闭起眼睛,语气生硬地问。

    “我想多了解真田君喜欢的运动。”

    这台词只会出现在爱情电视剧里单恋的恋爱脑角色的嘴里跑出来,而听到这句话的真田,应该会怒气冲冲地大喝:“别开玩笑了!”

    斋藤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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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田没有那么说。

    “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如果太懈怠,我会督促你的。”

    真田表情严肃地看着斋藤。

    “是!”斋藤立刻挺直腰板。

    斋藤看到水蓝色的冰下的木棍上印着一个排熟悉的字。

    再来一根。

    这排字是她曾经追求的,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得一分”了。

    她迅速地舔干净木棍上残留的冰渣,举到真田面前。

    “给!我以前从你手里抢过一根,现在还给你!”

    “……至少也要洗干净给我。”

    真田皱起眉头,无奈地从斋藤手里接过那根还站着糖水的木棍。

    第二天,真田陪着斋藤去体育用品店挑选装备。

    斋藤回家后,将剑道装备清洁干净,整理好并塞在储物室的最里面,将真田帮忙挑选的网球拍放到自己的卧室里。

    九月开学,斋藤第一时间向老师递交了转部申请,即使剑道部的老师再怎么挽留,她还是执意转到网球部。

    她转去网球部的事,在学校里很快演变成了一个甜蜜的误会。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对真田的一场“盛大表白”。

    看着她在网球场边出现,不少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在他们看来,这种为了爱情放弃特长,简直是不坦率的少年少女最顶级的官宣。

    这种粉红色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校园都沉浸在浪漫的氛围里。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件事浪漫。

    斋藤有几次和剑道部的部员擦肩而过,他们都把她当作空气,无视了她,甚至有一次,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刺耳的哄笑:

    “真差劲啊。”

    她无意辩解。事实摆在眼前:她确实背弃了剑道。在大众的逻辑里,所谓的“热爱”,理应是不计代价与终生不渝。

    既然曾在采访里信誓旦旦地谈论热爱,如今被昔日的战友鄙夷也是理所应当。她就该沉默地收下所有的负面评价。

    “斋藤,你真的放弃剑道了吗?”

    以斋藤的名气,没过几天,在东京的远藤也知道了斋藤退出剑道部的消息。

    “是的。”

    “你,是不是和小宫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那些和她比试过的人是什么下场……意志消沉、自我怀疑,这些我也经历过。但别人至少还会握着剑,你明明最——”

    “和小宫前辈没关系!”斋藤急促地打断,像是在掩盖某种心虚,“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比如……网球。我想打网球了。”

    “……网球?”

    远藤像是听到了荒诞的笑话。

    “对。因为青梅竹马在打,我想更了解他的世界,所以才……”

    “别撒这种烂谎了!”远藤猛地拔高了音量,“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了男人去改变自己喜好的人。你在骗谁啊,斋藤?”

    “……对不起。远藤前辈,我让你失望了。”

    “是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通话戛然而止,远藤在极度的失望下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斋藤将手机抵在额头想,这下剑道应该彻底远离她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