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工部贾主事勘察不实,降职一级,罚俸一年,郎中方敏统辖失度,罚俸三月,”崇安帝看了贺方澜一眼,“锦衣卫贺方澜,督下不严,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贾主事如丧考妣,却偏偏不得不跪下叩谢:“臣罪该万死,谢圣上不杀之恩!”
贺方澜亦跪道:“谢圣上宽宥。”
“然此案尚有疑点,石阶小失是真,但侍从混入邺王身边,更是可疑。”
刘明章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
怎料崇安帝抬手打断他:“贺方澜,朕命你即刻持旨前往东宫,将侍从归案严审!”
“是。”贺方澜应道。
刘明章脸色青白交杂,到底是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随之一同退下。
二人并未骑马,而是步行前去,贺方澜落后于刘明章半步。
贺方澜步伐沉稳,面上波澜不惊。
行至半路,刘明章眉间郁结隐隐消去半分,道:“你是用何法子收买本宫府中的侍从的?”
“太子殿下所言,臣不明白。”
刘明章呵呵一笑,背手而立,止住脚步,与贺方澜平视:“你今日既火急火燎地入宫觐见,想必是胜券在握,无论本宫作何解释,你都有办法治本宫的罪,不是吗?”
贺方澜拱手垂眸:“太子殿下,臣是依章办事,祭坛一案疑点众多,臣秉公执法,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还望殿□□谅。”
东宫牌匾就在十步外高悬,刘明章方才在殿中的失态已全然看不出来:“侍从调遣并非大事,倒是你所依仗的渡口一案的替罪羊,此刻还活着吗?”
他蔑视地冷哼一声,大步走入东宫,命人道:“将府中名册拿出来给贺大人好好看看,别误了大人的大事!”
贺方澜翻阅名册,果真在其中看见那两个名字。
二人被通传带入主殿,贺方澜手握圣上口谕,顺利无阻地将他们带回诏狱。
烛火微跳,两名男侍从听着耳畔传来的刑罚声,鞭子挥舞砍过空气的簌簌声仿佛隔空打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自二人被抓进来已有两个时辰,起初并无人管他们,只将他们束缚在此便离开。
眼下贺方澜大步赶来,见二人胆战心惊的窝囊样子,开门见山道:
“你二人既是东宫侍从,太子殿下并未参加祭天大典,你们又为何会出现在邺王身旁?”
二人战战兢兢,只言不发,只偶尔抬头觑贺方澜的脸色。
贺方澜也不急,只是抱臂而立,指尖轻敲刀鞘,指甲与金属相撞而出的哒哒声仿佛沙漏一般敲击在二人心中,与阴风刮过摇曳的烛火相得益彰。
他轻轻叹气,拔刀而出,用手帕细细擦拭刀身,刀刃上不足指甲盖大的生锈血迹似乎碍了他的眼,他将刀抬至眼前,细细磨去脏东西。
刀刃极亮,在块头大一些的男子偷看之际晃得他眼睛一痛。
贺方澜抬眸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久久未移。
大块头被他盯得发怵,磕磕绊绊开口道:“小的……小的也只是听人调遣,人家让我去哪……我就得去哪……”
“人家?是谁让你去的?”
“这……小人不知啊……掌管人事调遣的大抵是太常寺……”
贺方澜边转刀边步步趋近:“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东宫侍从去邺王身边,若真是太常寺调遣有误,那我可要请他们到场一叙了。”
一直没说话的瘦子终于慌慌张张道:“不是不是,不是太常寺,他记错了!”
说罢他又垂首缩肩,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贺方澜手中绣春刀在腕间翻飞,忽而失了平衡,刀尖朝下直直朝瘦子头顶刺去!
二人手足皆被固定住,瘦子眼睁睁目睹刀尖飞速迫近。
“我想起来了!我真想起来了!”
贺方澜迅速出手收刀,刀尖贴着瘦子的眼皮擦过,割破表面一层薄皮,渗出星点血迹。
“是太子殿下!”血珠流进眼中,眼前猩红一片,瘦子使劲眨眨眼,“我没骗人,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是,”大块头忙附和,“但是殿下只让我俩去抬小辇,他可没说石阶有问题,我是站上去才发现不对劲的,可那时候实在是来不及,大人,你想想,若是我们知道有这问题,我们哪里还会冒这么大风险谋害邺王啊!”
瘦子用眼神狠狠剜他一眼,找补道:“您别听他的,太子殿下定是心里挂念邺王殿下,这才让我们去看护,哪来的谋害一说,我们这都是不知情啊,当时我们也受了伤的,就说我,这腰疼得两天都没能直起来……”
书吏在一旁奋笔疾书,将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贺方澜擦干刀上血迹,收刀入鞘,命书吏将供词呈至二人眼前:“无问题就画押吧。”
二人忙不迭签字画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现在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吧?”
贺方澜将两份书供收于囊中,对一旁看守小旗道:“将人看好了,无论谁来都不放。”
“大人!大人!邺王殿下不是无事了吗?怎么还……”
“闭嘴!老实待着!”
二人叫喊声和小旗的训诫声逐渐消逝在身后。
天色已晚,更鼓将敲,贺方澜脚步匆匆,直奔乾清宫而去。
他跪地行礼,双手平举书供:“禀告圣上,此为臣所审两名东宫侍从之证供,望圣上指点一二。”
崇安帝轻轻抬手,李公公接过书供呈于崇安帝书案。
崇安帝将未批阅完的奏折置于一旁,细细看起书供。
“太子命人去照看邺王,这本为兄友弟恭,论起石阶,也当是你锦衣卫与工部的失职,”崇安帝语气不满,“贺方澜,若只为此事,你便来见朕,未免心急了吧?”
“不,臣还有一物要交予圣上过目。”贺方澜奉上一本厚厚的名册。
崇安帝翻开第一页,贺方澜方道:“此为东宫侍卫名册。”
崇安帝问道:“这与本案有何关系?”
贺方澜不慌不忙解释道:“这与祭坛一案的确无关,但与圣上命我等重查的渡口一案渊源颇深,此前调查时发现渡口一案是因半年前东宫侍卫赵亮离任后腰牌丢失才导致凶手被误认为是东宫之人,这才让太子殿下饱受流言之苦。”
“但臣重查此案,发现东宫名册有异,此为原名册,近大半年内,东宫并无人离任,且这本名册上也无赵亮此人。”
崇安帝轻轻捻过名册,纸张略微泛黄,边角微卷,一看便是使用已久:“朕记得,你上次呈上来的东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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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比这本略新些。”
他目光落到仍跪地的贺方澜身上:“起身吧。”
“谢圣上,”贺方澜起身说话,“圣上所言正是,这本名册是臣今日去东宫拿人时无意中发现的,心觉有异但怕打草惊蛇,这才擅拿东宫之物,还请圣上赎罪。”
“特殊情况,先斩后奏,朕判你无罪。”
贺方澜得到赦免后这才将剩下的话尽数道出:“臣已去过赵亮住处,发现他已死,臣斗胆猜测,渡口一案实则与太子殿下有关!”
他用词委婉,意思却直白。
崇安帝斥道:“太子乃是国本,你可有铁证?!”
贺方澜躬身道:“未经圣上准予,臣不敢擅自调查太子殿下,因而暂无实证。”
崇安帝翻阅泛黄名册,脸色稍稍缓和:“虽无实证,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沉思片刻,字字掷地:“朕信你办案分寸,此事交由你暗中彻查,动静越小越好,与此案相关的东宫一应人等,朕准你随意调取。”
“但是,”他尾音下沉,“若最终查无可查,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今日之言,再无他人知晓。”
崇安帝摆摆手。
李公公将名册和书供交还给贺方澜,送他出殿。
钟鼓楼方向遥遥传来一记沉厚鼓声。
李公公和善道:“贺大人,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今日多谢公公了。”贺方澜略一客套,急往东安门内街而去。
荣锦园三个大字在灯笼旁若隐若现。
贺方澜略过正门,一如既往从后院翻墙而入。
初冬时节,沈泠月屋子的窗却还留了道缝,贺方澜拉开窗子,滑入屋内。
沈泠月坐在梳妆台前,妙禾刚摘掉她头上的金簪。
“贺……贺大人。”妙禾规规矩矩行礼。
贺方澜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妙禾连忙噤声。
“呃……小姐,我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煮着粥呢,我去看看。”妙禾说完便风一样跑走了。
屋内只剩男女二人。
沈泠月头发微散,不显凌乱,反增几分慵懒,她拖长音道:“贺大人好兴致,有空到我这里来。”
“来得正巧,某人果然给我留窗了,”贺方澜自顾自寻了凳子坐下,“你明日便要启程回衡州了,万事小心。”
沈泠月嘴巴微张,似是有些意外:“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要嘱咐我的?”
“京中东宫一切有我,衡州我鞭长莫及,方缘虽神神叨叨,但身手不凡,必要时会与青檀共同护你周全,总之有情况定要速速与我联系。”
沈泠月半开玩笑道:“只要你少把我当成一次性棋子,我也能少从鬼门关过几回。”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与贺方澜本就是互相看中了对方的身份才联结到一起,若是少了棋子这一层,那还剩什么?
什么都不剩。
贺方澜声音却自她身后响起:“好,我有分寸。”
沈泠月手下一抖,不小心挖出一大块玉容膏。
她意料之中,贺方澜本应缄口不言,亦或是出言嘲讽,如今短短五个字反让她方寸大乱。
衡州到底有什么等着自己,值得贺方澜披上伪善面具来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