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典后已过去七日,贺方澜虽未完全恢复,但日常行走已无虞。
那日从山上抓回来的刺客已整整在诏狱内关了七日,无论鞭笞刀割均不吐一字,倒叫霍言犯了怵。
他见过没挨两下就哭喊着招供的,也见过硬生生疼死也只骂人不招供的,像此人一般除了闷哼声再无其他声音发出的人,极为少见。
“贺大人,刚上完烙刑,人晕过去了,还是不说。”
贺方澜刀锋般的目光刮过重犯,冷冷道:“接着审。”
霍言擦去额头汗珠:“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审,是此人太能忍了,好几次要给他打死了都不肯松口,如今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若是再往下,便只有剜骨了。”
“那便剜啊。”贺方澜理所当然。
“这……”霍言犹豫,“这法子用完,若是他还不松口,怕是再也开不了口了。”
贺方澜走近些,瞧那人浑身的鞭痕,皮肉外翻,被几桶冷水兜头浇下后边缘泛出肿胀的白,他手指轻点腰间绣春刀,顿时有了主意。
“脔割,”他道,“避开要害之处,用止血的手段吊着他,没那么容易死。”
“慢慢审,别把人打死了,我还等着拿他的供状去呈到圣上跟前呢。”
贺方澜善解人意地为霍言解了难题,随后便阴着一张脸离去。
长廊下,廖勇似乎已等待许久,见贺方澜走来,大步上前道:“大人,我已查明那人所在之处,咱们即刻便去将人带回来询问吧。”
贺方澜颔首:“是该让他派上用场了,你带路。”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清晨小雪如柳絮般扬扬而下,此时已在地上积起浅浅一层。
然而温度不够,雪成不了冰,没多久便在地上化为一滩雪水,被过路人反反复复踩上去,变成了灰黑的泥泞之地。
廖勇带贺方澜抄了近路,一路穿过杂乱民巷,贺方澜快步前行,袍子下摆被溅上一圈泥点子,叫他心生不满。
“大人,来听个曲儿吧……”“大人生得真是俊俏啊……”“哎……大人别走啊……”
路过花柳巷时,二楼的姑娘们一个个的似乎不怕冻,衣衫单薄地抱着琵琶倚在窗边。
贺方澜头不抬眼不睁,视若无睹般迅速穿行而过。
怎料一姑娘垂下一条桃色轻纱,不偏不倚正好随风覆在贺方澜脸上。
她掩面含笑,只露一双多情眼望着贺方澜。
贺方澜止住脚步,扯住轻纱,顺势向内一拉,窗边姑娘重心不稳,一个踉跄险些翻下窗子。
“雪天湿滑,当心摔死。”
贺方澜只淡淡扔下八个字,便复又赶路,将轻纱随手一扔,落入墙根泥泞雪地。
未及巷子深处,便闻一股浓烈酒香,并非上好佳酒,而是寻常街市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泛着香精味。
“大人,就是这儿了。”
廖勇带贺方澜走至最深处一户人家门前,敲响破木板门。
一连敲了三次都无人出来开门,廖勇奇怪道:“难道又去赌坊赌了?”
说话间,贺方澜已挪至一旁矮墙边,纵身一跃便跳入院中。
一进去,劣质酒香里夹杂着些许呕吐物的气味四散开来,贺方澜屏住呼吸,走入院子里唯一的一间小木屋。
屋内可谓是家徒四壁,只一张床,、床上斜趴一男子,大头朝下,床下一滩狼藉,吐得酒饭混杂,肉菜米粒混着褐黄秽物。
男子趴在那一动不动,单薄衣衫下,竟很难看出他身体有呼吸间的正常起伏。
贺方澜心下生疑,走上前去,一阵腥膻酸臭扑面而来,见那污秽物之下竟凝结着暗红血块!
贺方澜伸一指在他鼻下,又探过他脉搏,再一看脸色青灰,嘴唇青紫。
——人死了。
“怎会如此!”廖勇气愤不已,“这小贼怎能不明不白地就死在这儿了?!”
“大人,现下该如何是好,他人既已死,便不好在圣上眼前说东宫的不是了。”
贺方澜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因何而死?”
“呕吐物血食相杂,”廖勇上前按压尸体胸腹,“肋下硬肿,系被人殴打致内脏破裂,剧痛失血而死。”
“是吗?”贺方澜踱步至院中,“他常年混迹赌坊,被人殴打多半是因赌债还不上,可一个还不起债的人,又是如何大快朵颐的呢?”
廖勇道:“这的确不符常理,所以你的意思是……东宫那位下的手?”
“死人才不会吐出秘密,想让他死的,这世间可能性最大的,便只有那位了,”贺方澜不作久留,“你去知会大理寺一声,让他们来这儿查验。”
“是,”廖勇手心在背后摩擦两下,“那大人您呢?”
“你只管去大理寺便可。”
贺方澜穿出羊肠小巷,走大路回北镇抚司。
小旗迎上来,忙道:“大人,邺王方才托人来传话,说是大典当日他身边伺候的侍从瞧着面生,担心有问题便知会您一声。”
贺方澜自方才便紧蹙的眉头此刻微微舒展:“将那日口供和名单拿来。”
“是。”
不一会儿,小旗便捧着资料送进签押房:“都在这儿了。”
他从里面反复翻找,顷刻后疑惑道:“大人,这里面并没有邺王侍从的口供,我再去仔细找找。”
“不必了,”贺方澜制止他,“没有就对了,你且候着吧。”
小旗虽满腹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退出门外,在门口站定。
贺方澜将当日参典的名单与口供两相对比,一一筛过,最终锁定出两个名字。
“来人!备马,我要入宫觐见圣上。”
-
乾清宫内。
贺方澜刚入殿,正要躬身开口请旨,却先一步被殿内凝重得近乎窒息的气氛压得顿住动作。
御座之上,崇安帝面色铁青。
下方大理寺卿盛元躬身而立,太子刘明章侍立一侧,工部郎中方敏与几名主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贺方澜略一沉吟,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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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按规矩行礼:“臣锦衣卫指挥使贺方澜,参见圣上。”
崇安帝一见他,心中怒火猝然而起,不等他开口奏事,便厉声先问:“贺方澜,你来得正好!祭坛石阶一事,锦衣卫负责查验,如今石阶松动,险些将邺王摔下石阶,酿成大祸!你执掌锦衣卫,查险除奸,为何偏偏在此等要害之地视而不见?!”
贺方澜心中微顿,他来得实在是不巧,竟先撞上了石阶案的问责。
可时机不巧,却也未必是坏事。
他垂首,语气沉稳:“臣有罪,但臣入宫,本另有要事启奏。”
“何事?”崇安帝压着怒气道。
贺方澜抬眼:“臣查到,大典当日,有两名东宫侍从,伪装混入邺王身边随侍,并未录入参典名录,亦无口供留存。此二人形迹可疑,极有可能与祭坛异动、刺客潜伏一案相关。臣此番入宫,正是为请圣上谕旨,准臣前往东宫,将此二人提至北镇抚司讯问。”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刘明章脸色几不可查地一变,大理寺卿与工部众人皆是一怔。
崇安帝眸中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审视:“东宫之人,为何会出现在邺王身侧?”
贺方澜沉声道:“正是因此,才需提人审问,一问便知到底真相如何。”
就在此时,刘明章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父皇,儿臣东宫侍从人数众多,或许只是一时调派错漏,并非有意,若贺大人这般大张旗鼓入东宫拿人,传扬出去,外人只道东宫与邺王不合,于皇家体面有碍。”
他转头看向贺方澜,笑意浅淡:“贺大人,石阶查验本是锦衣卫职责,如今石阶出了纰漏,朝野震动,贺大人不先自查己身失职,反倒急于入东宫拿人,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崇安帝眉头一蹙,目光再度冷下来:“太子所言有理。贺方澜,石阶一案尚未说清,你便先谈东宫之人,未免急躁。”
贺方澜当即顺着话头躬身:“圣上明鉴,是臣心急,石阶一案,臣确有监管失察之责。”
“贺大人既然也认监管失察,那便更该说清当日究竟是谁查验?为何明明有问题,却报作无碍?”
贺方澜垂眸,不卑不亢道:“当日并非臣亲往,是属下廖勇前往工部核对勘验,臣失在管束不严,未能亲察,甘愿受责,但臣以性命担保,查验之时石阶并无松动,此后出事,必是有人事后动手脚。”
方敏立刻在旁叩首附和道:“圣上,贾主事勘验之时,石阶确无裂痕松动,臣可以作证!”
贾主事吓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臣……臣当日看得仔细,确、确实无碍……”
“一派胡言!”崇安帝拍案震怒,“石阶分明有失,尔等还敢在此互相推诿!”
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
贺方澜垂首跪地,心中却已然雪亮。
刘明章明明未赴大典,却对锦衣卫动向了如指掌,方才更是在咄咄相逼。
——他已经自己把破绽,暴露在了天子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