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泠月一惊,“你什么时候醒的?”
“方才。”贺方澜道。
沈泠月的夜视能力不怎么好,此时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发现他声音发虚,连尾音都拖得比平时长,想来伤得不轻。
殿内虽将窗子开了条小缝,以保证空气通畅,但血腥气却一点都没散。
沈泠月目光随意落在黑暗中一点:“听说你差点死了。”
“嗯,去鬼门关走了一圈,不过阎王没收我。”
“为什么?”
贺方澜没说话,殿内陷入寂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短暂失明的眼睛随时间流逝而恢复,沈泠月纯黑的世界中渐渐出现一双微亮的明眸——是贺方澜的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眼神太过勾人,沈泠月一时竟不知是该硬着头皮瞪回去,还是仓皇避开他的目光。
犹豫间,她已和贺方澜相望甚久。
良久,贺方澜淡淡道:“如果你是问为什么阎王不收我,那是因为我命不该绝,若你是问我为何这么做……”
贺方澜止住话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勾勾手指:“你站近些,我说与你听。”
沈泠月依言走到他床榻边。
“你受伤了。”
贺方澜卧于床上,想抬起手轻碰她用夹板固定好的胳膊,沈泠月却侧步躲开。
“这正是你想看到的吧。”
贺方澜讪讪收回手,感慨万分:“难怪你不想嫁给靖南王,如此聪慧的脑子,若是嫁为人妇,居于深宅之中,岂不浪费了?”
高热不退,他嘴唇甚干,一笑便扯开一条小裂口,他嘶一声,满不在乎舔了舔嘴唇:“说说吧,你猜到多少了?”
沈泠月手指摩挲下巴:“我猜,邺王杀了太子派给他的太医后,你便想到利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隔阂,来演一出戏,自上次渡口一案过后,你既知太子惯常使用的伎俩,便是让刺客在暗中埋伏放冷箭,而泰和坛附近的卢峰山,唯有静业寺附近视野最佳,于是你让我前去烧香拜佛,只要我被他发现,必死无疑,届时你便能用太子谋杀王妃这一条罪名让他倒台。”
“可是你还要留着我去衡州为你打探消息,又舍不得让我死,只好让我也受伤,”沈泠月上身微微前倾,长发垂下落在贺方澜耳边,“青檀时隔许久才出现,并不是她姗姗来迟,也并非武功低下,而是因为你的一句话。”
贺方澜手指轻轻勾起她那缕头发,绕在指间一点点旋转。
沈泠月感受到头皮的钝痛,不得不随之俯身,慢慢下压,直到重心不稳,单臂撑在他枕边,二人瞬间近在咫尺,沈泠月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脸,眼神看着帷幔。
贺方澜轻声道:”你只猜中了一半,其实,李太医并非邺王所杀。”
沈泠月后背一凉,骤然转回脸来,撞上贺方澜森冷的视线。
她想退后几步,可贺方澜一只手勾住她头发不放,她若是单臂掰开他的手指,势必会坠倒在床榻上,甚至与他脸贴脸,唇贴唇。
沈泠月强行压下心中的惧意,声音微微发抖:“是你杀的,对吗?”
“没错,此事知者甚少,你算一个。”
太子和邺王天潢贵胄,区区一个太医,不敢不从于太子的威仪,便只好将邺王信息时刻报备于太子,纵然有其可恨之处,可也有可怜之处。
如今就因为贺方澜缺少让二人掀桌摊牌的契机,他便成了一具至关重要的尸体。
沈泠月心脏像是被人用小刀细密地划出一道道口子,偏偏那人将她伤得千疮百孔后仍不肯停手,还要将每一道伤口中的残血都用力挤出。
贺方澜如此做,跟父亲联合梁烨杀了自己又有何区别?
一个缺少导火索,一个缺少替罪羊。
于是想杀便杀了。
沈泠月感觉鼻腔似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沉闷的窒息感袭来,她左臂无力支撑,肌肉微微痉挛。
贺方澜却仍不松手,甚至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何必用这种表情看我?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与果,当初是他自请去担任太子的御医,便该料到这差事哪是如此好做,你我亦如此,你说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泠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贺方澜的目光带着些探寻,在沈泠月看来却仿佛是恶鬼一般。
良久,她道:“是。”
贺方澜似乎是满意了,终于松开绕出弧度的头发,大发慈悲扶住她苦苦支撑的胳膊:“还撑得住吗?”
沈泠月点点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手臂夹在床和膝盖之间,硌得生疼。
贺方澜是个看不透的深渊,今日往里扔一块石头,他会冷着脸说不要扔,明日再扔同样的一块石头,他会笑着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阴晴不定。
沈泠月搜肠刮肚,再难找到比这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了。
他的心到底有多狠,有多冷,她难以想象。
贺方澜勉强撑着床侧过身来,看她狼狈在地的模样:“跟我在一起,不会比跟靖南王在一起轻松多少,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还撑得住吗?若是撑不住了,回你的王府好好做你的王妃,尚且还能逍遥个三年五载。”
沈泠月指甲死死抠进地毯,用力到泛白:“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日我问你书信上的竹字纹样,你早知道那代表东宫了吧?”
贺方澜道:“不错。”
沈泠月指甲缓缓松开。
既然如此,贺方澜想必是早知太子与沈家和靖南王勾连,这才一心要让他倒台,好让靖南王远在衡州乱了阵脚。
眼下看来,若东宫不倒,贺方澜必死无疑,而自己跑得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贺方澜沉沉眸色:“这同样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
贺方澜挑眉。
她慢慢撑地起身,脚步虽慢,却异常坚定:“我不要三年五载的逍遥光阴,我想要一世安稳,终有一日不必再为生死发愁。”
短暂的恐惧过后,她理智回笼。
倘若贺方澜当真视她可有可无,便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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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问,今夜看似是贺方澜在向她施压,可这又何尝不是贺方澜在试探她的意思,以退为进,要将她彻底拉入暴风眼。
贺方澜沉默良久,直到沈泠月额间因方才拉扯而致伤口裂开痛出一层薄汗,他才悠悠道:“好啊,那我便答应你,让我大煜的最后一位异姓王,彻底消失。”
他卧回床上:“此后几日不必来寻我,人多眼杂,难免出乱子,好好养伤吧。”
行动间,沈泠月瞥见他眉头紧皱,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猛地上前将他被子撩开。
贺方澜拨弄头发的手骤然一顿。
太医疗过伤后,先前沾血的中衣便被换掉,如今一身纯白中衣,半点看不出伤势。
沈泠月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随手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
沈泠月回怼道:“若是不想让你伤口崩开就老老实实闭嘴,皇上能来一次,第二次可未必。”
中衣大开,一圈厚纱布跃于眼前,沈泠月用指尖擦了擦,举到鼻尖一嗅。
贺方澜见她此举不知作何言说。
沈泠月慢条斯理品鉴过后,方道:“想让别人彻底消失的前提是,你自己得先活着,今日是你命大,来日可就未必了。”
她声音虽抖,语气却不然:“贺大人爱下险棋,当心别真把自己折进去,你多活几年,我也能少为寻找下一个人忧心。”
贺方澜神色晦暗不明,只从其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堪堪猜测,他应当是气极了。
窗边,青檀如幽灵一样适时出现:“夜中寒凉,我送小姐回去吧。”
沈泠月颔首,随即便如来时一般顷刻间便回到自己殿中。
妙禾正围着桌子转圈,见她回来露出喜悦之色,转而在看到她脸色时耷拉下脸。
“贺大人他……命不久矣了吗?”
沈泠月摇摇头,方才强忍着的泪水此刻滑落眼眶,顺脸颊流下滴至手背。
妙禾手中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数瓣:“那他是……已经死了?”
沈泠月神色一凛,这才发觉自己说话让人误会了去:“他福大命大,比千年王八都能活,死不了。”
“那便好那便好,”妙禾长舒一口气,而又发觉不对,“所以小姐你为何而哭?难道是他欺负你了?”
“谈不上欺负。”沈泠月道。这只能算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蔑视罢了。
沈泠月不欲与她多言这其中之事,擦干眼泪道:“妙禾,去将药取来,给我换药吧。”
“好,我这便去。”
望着她快步而去的背影,沈泠月手虚虚搭在额间。
贺方澜让她好好养伤,便是让她不必插手后续之事,做好一枚棋子的本分便可。
可她偏偏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贺方澜想让太子倒台,那与她的目的便不谋而合。
无论如何,她也得让这火烧得再猛烈一些才行。
思来想去,唯有一人最为合适。
崇安帝。
便从他入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