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禾拳头紧攥:“是,出了好多血,端出来的水都是鲜红鲜红的,听说圣上都亲自去看贺大人了!”
沈泠月借力撑着起身,扶着桌椅慢慢走动,圣上亲临,想必贺方澜当真不是弄虚作假,而是实打实地身负重伤。
他究竟是料到了这一步,还是弄巧成拙?
沈泠月紧紧握住红木雕花椅背,瞳孔一颤,道:“妙禾,每隔半个时辰你就去看看,若是人死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妙禾仔细觑着沈泠月脸色,见她脸上只有焦躁,毫无担忧,隔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道,“小姐,你与贺大人之间……他要死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沈泠月反问这二字,手指无意识摩挲椅子,眉毛微微耷拉下去,“难过自然是有一点的,若是他死了,那我前面的所作所为都付诸东流了,以后的路怕是会更难走。”
“其实王爷人也很好的,况且等小姐回到衡州去,王爷在衡州的势力并不比贺大人在京中差呀,”妙禾倒上热茶,递给沈泠月,“小姐不必杞人忧天。”
沈泠月无奈一笑,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而是让茶盏滚烫的触感传至指尖,慢慢感受微痛的滋味。
正是因为梁烨在衡州势力太大,若是贺方澜死了,她上哪儿去找一个能与梁烨制衡的人。
她深深叹一口长气,而后突然起身将屋内大小柜子全翻了个遍。
“小姐找什么呢?”
“找线香,这儿没有吗?”
妙禾陪她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儿,也没见着线香的影子。
“算了,天老爷也不会在意这点东西,”沈泠月抄起桌上香炉置于地上,面朝北面,双膝跪地,对着袅袅香烟,郑重叩首。
妙禾见状连忙翻出一个软垫要垫在她膝下,怎料沈泠月死活不要,声称现在这样更能感动上天,妙禾只好将软垫物归原处,陪她一起。
沈泠月在心中默念不停,此番若能让贺方澜转危为安,她情愿再挨一箭。
一箭有些少了,上天万一当作没看见怎么办?
沈泠月缓缓直起身子,再叩首时默念,她情愿与这城府深不可测的小人纠缠不休。
祈祷完毕,妙禾连忙搀她起来,到床上躺着。
“小姐,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吗?”
沈泠月无意识地用手抠被褥,心里乱作一团:“临时抱佛脚而已,你再去探探消息。”
妙禾忙不停歇混入贺方澜殿前人群,杂役一趟接着一趟跑进去又端一盆血水出来。
妙禾伸手拦下一人:“贺大人怎么样了?”
“我看是凶多吉少。”
殿内,贺方澜双目紧闭,付太医疑惑道:“止血的汤药可让贺大人服下了?”
贺方昀神色惶惶:“服下了,我亲自喂他服下的。”
“那便不应该如此啊。”付太医暗暗摇头。
创口处缝线裂开两针,且比之前红肿更甚,瞧着似是发炎了。
他搭上贺方澜的脉,细细把脉片刻,方道:“脉来弦数,已是险象,伤口虽未成脓,但红肿发热,恐毒气内攻。”
崇安帝沉沉道:“朕要他活着。”
付太医面露难色:“臣……臣尽力。”
他将贺方澜崩开的缝合线挑断,挤出淤血,复又更紧更密地缝合上,而后从旁取出一瓷瓶,将淡绿色药膏抹在纱布上,敷于伤口。
付太医吩咐道:“用热水打湿布巾。”
侍从照做,他将热气腾腾的布巾敷于贺方澜额头,又命人去煮退热汤药。
一套做完,他额上已是细密一层薄汗:“圣上,臣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要看贺大人自身命数了。倘若三日内退热,伤口正常恢复,便有转机,否则臣也无能为力啊。”
“所以现在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沈泠月单手托腮,神色忧忧,“他杀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上天肯不肯饶他一命。”
妙禾微微喘着粗气:“方才付太医的确是如此说的,不过贺大人从前也受过不少伤,都没死,这次也定会无事的。”
“但愿吧,”沈泠月懒懒道,“现在比起他,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吧。先前渡口遇刺,如今大典又遇刺,万一圣上真着人调查,问起来你我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那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妙禾神色坦然,背起双手昂首道:“我们只是去静业寺吃斋念佛的,这种荒唐事是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呀。”
“且不说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就算如此,什么刑部、大理寺,当然还有他锦衣卫,那些人可不是善茬,同样的问题多问几遍难免会有破绽。”
妙禾原地左踏一步,右踏一步,又原地转了几圈。
沈泠月见她如此,笑道:“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一切有我,放心吧。”
“不是不是,”妙禾小跑几步到近前来,语气稍带些埋怨,“小姐近日实在是奇怪得很,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做些我看不懂的事。”
“小姐从小便心悦王爷,如今圣上也下旨册封,小姐却又去跟贺大人……”妙禾别别扭扭,“但我也不是说小姐这样有伤风化,毕竟你是我最好的小姐,不管你怎样做,我都相信有你的道理,可除了这一件事,还有其他事呢。”
沈泠月勾勾手,拉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还觉得哪里不对?”
“那次你偷偷翻老爷的行囊,还有上次在渡口,他们大费周章查了一顿结果居然就以流民仇怨草草结案,这种事连我都看出来不对了,小姐你肯定也明白,可你为何不说呢,纵然京城不比衡州,可律法条例不是虚言啊!”
“还有这次,”妙禾仰头瞥了眼沈泠月又飞快移开目光,声音弱了几分,“你先前说你是来求平安的,后又说是来看贺大人的,可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小姐,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放心啊?”
话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沈泠月忙将她拢入怀中,慢慢抚摸她的头,手指轻擦过脸颊:“哪里的话,若我没记错,你六岁时便被卖入府中成为我的侍女,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成我亲妹妹了。”
“那你还瞒着我……”妙禾小脸皱成一团,好不可怜。
此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沈泠月定会疑心,那人想从自己这里套出什么信息来,可妙禾一说,她只怀疑自己之前说话对她留半分的行为到底是对还是错,竟让她独自耿耿于怀这么久。
可知道的越多,心里压着的石头就越沉,妙禾这么单纯的姑娘,若是因为她而整日郁郁又该如何是好?
“其实,”沈泠月斟酌着开口,顶着妙禾眼巴巴的目光,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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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下去,“我与贺方澜并非是先前所言的关系。”
“那是什么?”
“我被人盯上了,想求他庇护。”
一瞬间,妙禾连呼吸都忘了。
沈泠月接着道:“我不告诉你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有很多事情我也没搞清楚,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自会知道。”
她用指腹温柔抚去妙禾眼角的眼泪:“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不会害你。”
妙禾似懂非懂:“可小姐一个人当真可以吗,我虽然愚笨,但心甘情愿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若是不肯与我说,跟王爷……”
她话音骤然止住,心脏豁然下沉,在耳边炸起巨大一声,方才小姐说寻求贺大人庇护,那更深层次的意思,便是说衡州无人可信。
“嘘,”沈泠月食指覆上妙禾嘴唇,“言多必失,今夜之事到了明日就忘掉吧。”
妙禾像木偶一样僵硬地点点头,她感觉浑身气血上涌,五感尽失,耳边只能听见嗡嗡声,和胸腔里一下一下震耳欲聋的咚咚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官员杂役零散之声似乎由远及近,她跪在床边猛地咳嗽起来。
沈泠月放在案上的茶仍未喝,她扑上前去,兜头将冷茶自上浇下,冷意让她勉强找回意识,她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声音亦然:“小姐放心,我只当小姐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她慢慢走回沈泠月身旁,让沈泠月靠在自己胸膛上:“但小姐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不需要原因,只要是小姐想做的,我都会去为你完成。”
“谢谢你,妙禾。”沈泠月顺势环住她的腰,二人相拥无言。
直至屋外人声渐息,沈泠月微微推开妙禾:“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应是子时了。”
沈泠月活动一下麻木的身体,小步跑至门口,将门开一条小缝,见周围宫殿烛火尽灭,心下了然,将门关上,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青檀。”
无人出现,沈泠月看向后窗,甚至连桌底下都看了一眼。
“小姐有何吩咐?”
突然出现的女声将她吓得一抖,青檀细细长长一条人立于她与妙禾身后。
“你……”沈泠月心说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去看过贺大人了吗?”
“看过了,贺大人仍昏迷不醒。”
沈泠月语速加快:“他殿中可还有旁人守着,比如贺寺丞?亦或是英国公?贺将军?”
青檀直白道:“小姐若是想去看,就算是有人,我也自可为小姐引开无关人等。”
“这……”沈泠月略一思索,“那走吧,现在就去。”
沈泠月走至门口,回头道:“妙禾,你留这儿看家,等我回来。”
她一脚刚踏出殿外,便觉腰身被人环住,紧接着耳边疾风如箭,顷刻间,她便被搁在另一处殿内,而青檀又不知踪迹。
果然是上司和下属吗,连抱人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沈泠月腹诽过后,蹑手蹑脚绕到床边。
她还从未见过贺方澜闭目不设防的样子,心中忧心之余,又生出些好奇。
殿内未燃烛火,她什么也看不清。
手指刚触及帷幔,就听黑暗中传来一声,略带着病气的沙哑: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