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河水冰冷刺骨,从各个方向铺天盖地挤压过来,裹挟着将沈泠月拖向深渊。
胸腔被挤压到极限、肋骨似乎被掰折,眼前再无一丝光亮,只能听到川流不息的流水之声萦绕在耳边。
沈泠月放弃最后一丝挣扎,任由自己坠向深处。
恍惚间,往事种种冲上心头。
前世毒发时五脏六腑灼烧的剧痛、万寿宴上请旨降婚的字字句句、宴席散去偶遇逃犯时的无措……以及关键时刻揽腰将她救于刃下的贺方澜。
生死一线间,她最后想到的竟是利用自己的人。
他公务繁重,白日审批公文、黑夜抓捕犯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到渡口的理由。即使恰巧在渡口,也不可能有贸然下水救人的理由。
可沈泠月仍忍不住张口,用几近怨恨的语气吐出贺方澜这三字。
声音消散于水波间,不留下一丝痕迹。
胸口的玉佩晃出里衣,随波飘荡,发出点点微光,照亮四方黑暗。
沈泠月指尖堪堪触到流苏。
所想皆是妄念,所触皆是不可得。
她缓缓闭上眼睛。
朦胧间,后腰被人托起。
嘴唇被柔软之物所覆盖,下巴被人捏着,一口气缓缓渡入口中。
绝望之中,她近乎贪恋地从对方那里夺取呼吸。
猝然间,沈泠月睁开双眼。
她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手忙脚乱,脑袋猛地后仰,却呛了好几口水。
肺部被挤压得几欲碎裂,对方再次以唇渡气,后腰被人搂得更紧些。
双手连同后背都被人紧紧拥着,沈泠月动弹不得,在柔和而不可抗拒的气流中看清对面之人的面孔。
——是贺方澜。
他真的在渡口。
他居然发现自己落水了。
他竟然冒险潜到深水里给自己渡气。
他再一次救了自己一命。
种种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头来。
贺方澜眼睛一眨不眨,凝视于她。
他揽住沈泠月的腰,拨开重重逆流,朝日光所及之处浮去。
二人终于破水而出。
沈泠月有许多话想问,可甫一上岸,脑子里似乎是灌了许多水,无比昏沉。
刚一张口,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短促地换气。气管连着喉咙直通心肺传来一股剧烈的痒意,她呛咳不停。
想说的话挂在嘴边,却迟迟无法出口,而贺方澜一将她放到岸上,便背过身去。
沈泠月抓住他青色飞鱼服的一角,可他却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青色衣袍渐渐隐匿于人群中,耳畔嗡鸣声盖过现场所有声音,沈泠月只依稀感觉到有人在挤压她胸腔里的水,她在惯性下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
除此之外,是谁在拨弄她,又是谁将她抬到马车上,她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皇子府邸。
一少年身着白色常服,只衣摆与襟口绣几缕流云金纹,不显张扬,却自带内敛华贵的气质。
他模样生得俊俏,发丝纯黑,肤色极白,桃花眼中眼波流转,只可惜身坐轮椅,眉宇间因久病不愈带着些阴郁,倒教他周身笼罩一层衰败之气。
幸得发带上垂挂两缕金饰,低头间垂落耳旁,像戴了一对耳坠,增添几分鲜活气。
他正低头摆弄花草,身旁跪地女子道:“殿下,我们本来将人推下水,必死无疑,没料到锦衣卫竟出手救人,这才失败,此事是靖溪的错,请殿下恕罪。”
少年不见半分愠色,花浇轻斜,水珠细细密密地落进土里:“你可看清救人的锦衣卫是谁了?”
李靖溪道:“回殿下,是锦衣卫指挥使贺方澜,他今日身穿青色飞鱼服,将人救上岸就低调离去,定是故意掩人耳目。您此前所猜没错,她身后之人果然是贺家。”
“今日之事成了最好,不成也无妨,此人大难不死,倒也有点用处,”少年放下花浇,“靖溪,去给我将花枝剪拿来。”
李靖溪将花枝剪交到他手里,退后一步在一旁站着听候吩咐。
少年干脆利落地剪下一段枝芽:“当断则断。”
他微微仰头看向李靖溪,虽身处低位,可姿态举止压过李靖溪一头:“我让你起来了吗?”
李靖溪脸色一变,连忙掀袍跪下。
“今日若是阿罗的毒针没射偏,也就不会出后面的诸多岔子,人犯了错,就得罚,”少年取出一块腰牌,悬在李靖溪眼前,笑道,“皇兄杀人不成,为防事情败露,杀属下灭口,却忘了将属下的腰牌摘走,你说合理吗?”
“殿下,求您再给罗玉一次机会,”李靖溪跪地磕头,“他行事妥帖,这么多年您是知道……”
少年优哉游哉打断她,将腰牌随意扔在地上:“去办吧。”
罗玉同她一同长大,称得上是青梅竹马,李靖溪双目微红,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却只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变调音节,颓然从地上捡起腰牌,冷冷道:“遵命,殿下。”
“在我这里,只允许有完美的东西,任何芝麻大点的错处在我这里都会变成眼中钉,”少年背对李靖溪,手指敲击扶手,含笑道,“只有你除外。”
李靖溪浑身汗毛竖立,她知道他的真正意图,可她不知道也不想再说什么,只好攥着腰牌沉默走出府邸。
“不行啊,这药咽不下去啊。”
“我来吧。”
沈敬之从侍女手中接过碗,捏开沈泠月口腔,将汤药一勺一勺喂进去。
自沈泠月被抬回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溺水导致的风寒让她高烧不退,原定的返程便也作废,只好在京城多留些时日。
床榻上,沈泠月眉头紧蹙,眼球不停转动,似乎陷入梦魇。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
贺方澜有力的臂膀将她圈入怀中,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还不待她有所感动,身旁温暖触感全部消失,周身仿若冰窖。
“你还有用处,不能死。”
贺方澜冰冷无比的声音传入耳畔。
噗呲——
一柄长刀自前向后贯入腹部,鲜血顺着血洞向外汩汩而流。
“如今我大仇已报,你于我已无用处,赏你个全尸便是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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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月惊愕不已,仓皇用手捂住伤口,想要堵住溢出的血液,可却于事无补。
血液仿佛开闸一般淹没刀柄,在地上积起水洼。
啪嗒——啪嗒——
哗啦——哗啦——
不知何时,天光乍现,红霞漫天,雨声萧瑟。
天地间下起了红雨,沈泠月伸手去接,浓稠粘腻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她浑身浴血,与血雨难舍难分。
“可惜啊……”
男声缥缈不定。
“线索断了。”
贺方澜的腰牌闯入眼帘。
沈泠月猝然双目圆睁。
“月儿,你醒了!”
沈敬之将药碗搁在一旁,擦去她鬓角汗珠。
沈泠月心神未定,见到沈敬之条件反射一般缩进被子里。
沈敬之倒未觉有异,隔着被子轻拍她后背:“做噩梦了?不怕,爹在你身边呢。”
沈泠月在被褥中大口喘息,晕厥太久,她险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空空如也。
玉佩呢?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但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她眼前一黑,又重重倒回榻上。
“别动别动,”沈敬之拿靠枕垫在她背后,慢慢扶她起来,“找什么呢?”
“父亲,我的玉佩呢?”沈泠月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披头散发活似女鬼。
“玉佩?”
沈泠月翻遍床榻,又望向桌案,并无踪迹,一听沈敬之的疑问,心下一沉。
若是没了玉佩,她便失去牵制贺方澜的筹码,就连回到衡州后如何取得方缘信任都成了悬数。
沈敬之从袖袋里掏出物件:“可是这块玉佩?”
沈泠月从他手中一把抓过,上面“慎”字清晰无比,正是她所寻之物。
她向后仰躺在靠枕上,将玉佩郑重塞回里衣,捂住心口深呼吸几下,这才将方才险些没上来的气喘匀。
“说来奇怪,他们将你送回来时,你手里紧攥着这块玉佩,但我此前并未见你戴过,是靖南王新增于你的?”
沈泠月久病未愈,头脑不甚清醒,眼下被沈敬之询问,一时大脑空白,不知该作何回答。
贺方澜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可梁烨那边……万一说是他赠与的,来日话头提起非得暴露不可。
思量片刻,沈泠月道:“是我在集市上随意买的,不值几个钱,但胜在样式好看,我喜欢得很。”
沈敬之见她神色闪烁,也不多追问,只温声叮嘱她好生休养,又命侍女守在榻前,方才轻步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沈泠月抚着心口温热的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慎”字,噩梦与现实交织在一处,搅得她心神不宁。贺方澜在水下渡气的模样、上岸后决然离去的背影、梦里染血的腰牌,轮番在眼前闪过。
他为何会恰好出现?为何要冒险救她?是真心护持,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乱,喉间一阵发涩,又忍不住轻咳起来。溺水的寒意仿佛还缠在骨血里,浑身酸软无力。可比起身体的痛楚,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更让她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