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白仲钺说得艰难,“我们其实是兄弟……”
“什么……”一纸报告在柏安手里被捏变了形,夜里室外的光线虽暗,却足以分辨文字,可柏安仿佛看不清楚,也看不明白,只是不懂似的轻声问,“白仲钺,你在说什么……”
白仲钺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
柏安也不是真的没听清楚白仲钺说了什么。
平整地面,脚下一空,柏安被扶稳后反手抓住白仲钺手腕,不自觉用了全部力气,指甲陷进肉里。白仲钺像感觉不到疼,任他抓着:“扭到脚了吗?”
柏安“嗯”了一声。
“我背你回去,上来。”
白仲钺直起身后,柏安收紧手臂和腿,低声说:“没扭到。”
“真的?”
柏安弓着背,眼睛贴在白仲钺颈侧,睫毛不受控地簌簌颤着:“真的。”
白仲钺顿了一会儿,托着柏安的手紧了紧,说:“没扭到就好。”
背回去的一路,谁都没说话,进门后才看见有几通家里来的电话,白仲钺关掉手机,没有回电。
两块玉挨在一起。
左边的刻着“钺”,右边的刻着“安”,连上面穿孔而过的金丝红绳都编着一样的结,尾梢各缀了两颗玉珠。
他们喜欢相似的东西,喜欢穿相近的衣服,喜欢用一样的物品,那是隐晦又直白的亲密。
可这两块近乎一模一样的玉算什么?
兄弟?
“不可能的,”柏安没碰白仲钺那块玉,也仍旧没仔细看那份报告,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因为昨晚情绪波动太大做了个毫无逻辑的梦,现在还是梦里,“也许就是巧合,刚巧款式一样,一块玉而已……”
白仲钺把早已经被捏皱变形的报告勉强舒展:“这是我亲自在祁延家的医院做的鉴定,用我们两个人的血样。”
“亲子鉴定都有可能失误,何况是兄弟,”柏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终于敢拿起报告来逐字细看,“而且这是私人医院,结果不一定准的,就算真的要做也该去公立医院,我们去人民医院做,万一是这家医院搞错了呢?”
“不能去公立医院——”
柏安下意识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白仲钺也说不出为什么。
怕被人知道?可如果没血缘关系,不怕被谁知道,一个乌龙罢了。如果有血缘关系……就算不去公立医院,难道他们就能彻彻底底瞒下来吗?
瞒下来?
白仲钺被这个忽然闪过的想法惊得一激灵,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心底某个地方竟然存着这样的念头。
自始至终,柏安的反应都和白仲钺知道时不同。
甚至可以算得上平静。
没有崩溃,没有吵闹,连哭都没有声响,泪腺像成为了被身体割裂出去的单独一部分,惶惑、惊疑、不可置信,无数种情绪闪过后,只余下满目迷茫。
柏安眼里的茫然和无助白仲钺曾经见过一次,心疼许久。曾经白仲钺想,他再不会让那样的眼神出现在柏安身上。
却原来,任他想得如何周全,都抵不过一个突然。
为什么,又该怎么办。
没有人说得出。
这个周末,白仲钺没有出去应酬,没有带工作回家,柏安也没有兼职。
他们晚上会挨在一起,深夜会不自觉拥紧,早上醒的时候反应互相抵在对方身上,他们默契地忽略,不玩笑,不调闹,撤开一点并肩躺一会儿就一起起床、收拾、洗漱。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喂布莱克,一起给它洗澡,一起挑影片,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的倚靠在一起,什么都不做。
像末日前相依取暖的动物,也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直到接到医院催促柏安复查小腿的电话,两人才终于出门。
天不冷,有晒在脸上很舒服的太阳。
复查情况不错,但谁都给不出一个符合结果的反应。走出医院一段路后,柏安在路边停下,抬眼对白仲钺说:“我有点害怕。”
白仲钺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安抬了抬胳膊。
抱紧的一瞬,白仲钺在柏安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
直到传来几句语气不善的话,两个人才察觉到不远处异样的眼光。他们在学校待了太久,在宽松和善的环境里待了太久,差点忘了外面的社会接受度并不算高。
白仲钺半抱着柏安往一边去,从阳光下,躲到背人的阴影里。
柏安埋头在白仲钺肩膀上站了好一会儿,良久直起身对白仲钺轻扯嘴角笑了笑:“天气很好,对吧?”
“嗯,”白仲钺伸手抓了抓柏安的头发,他好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碰到头顶的时候手都不自觉在抖,他也努力笑了笑,哑声说,“天气很好。”
他们没有坐车,也没有牵手,就像无数并肩前行的人一样行走,随着人流,穿过路口回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不知道第多少次忽略家里的电话,直到看见短信中的几个字眼,白仲钺额角青筋一跳。
他先给柏安接了杯水:“我出去一下。”
柏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直直看着他。
“需要处理点事情,”白仲钺维持声线平稳,“我回个电话。”
“就在家打行吗?我去卧室。”
白仲钺心口一滞:“你坐会儿,喝点水,我不走,就在书房。”
天似乎在不被察觉的某一秒钟忽然阴了。
收回恩赐的和煦,开始酝酿一场未知如何的风雨。
白仲钺听着话筒里兴奋喜悦的声音,艰涩开口:“不是说我来查吗?”
“你不知道你妈妈这几天怎么过的,一天到晚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些年周围人都避忌着不提可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是她放在心坎上惦念的孩子,哪怕过去几十年都不可能淡忘,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投身慈善事业还一直给这些寻亲项目注资。”
“我也是想快点找到他,换着号发了多少封邮件都没回信,找人查出来的绑定的号码打不通,现在查到他发讯息时的位置就在本区,很快就能锁定更具体的位置,不管真假总要找到问清楚……阮阮,怎么起来了?”
那边低声交谈几句,换了阮敏接电话:“小钺,你爸爸说你最近常不在公司,肯定是在忙找子安的事,找人要紧,但你也别太累知道吗?你爸爸最近身体挺好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公司的事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有觉得吃力的就告诉家里,千万不要自己担着……”
声音就在耳边,又像是很远,白仲钺应着、答着,闭起眼睛,任自己陷到黑暗里去。
阴天的缘故,夜晚来得比平日更早。
柏安手机弹出A市局部冰雹的提示,他在满室昏暗里走到阳台去,刚把窗打开一道缝就感觉到了呼啸的冷风。真空玻璃的隔音太好,让他误以为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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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了。
轻敲几下,门内没有回应。他拧开门走进去,在身后投进来的灯光里看见了倚在墙角睡着的白仲钺。
柏安脱了居家鞋,赤脚缓步靠近,看见白仲钺眉头蹙着,眼底暗色浮显,下颌冒出一层新生的胡茬。他头仰着靠在一侧墙上,肩膀微微收拢,一只手搭在小腹,一只手落在地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侧面贴地半弯。
白仲钺骨架比他大,个子比他高,发质比他硬,脸型比他窄,眼睛比他狭长,眉形比他锋直,鼻梁比他高挺。他的耳廓形状偏圆,白仲钺的不圆,他的皮肤很白,白仲钺不是,他会紫外线过敏,白仲钺不会,他很容易受凉感冒不舒服,白仲钺相反……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一样,不,他们明明根本没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你和白仲钺画起来的感觉很像,虽然看起来脸型、五官没什么相似,但画起来手感差不多。”
曾经元睦和在画他们时随口提过的一句忽然响在脑海,当时他还很开心能和白仲钺有相像的地方,白仲钺还说过是夫夫相……可世界上有无数夫妻相的人,比他们彼此相似的人比比皆是,为什么他们会是兄弟?怎么会是兄弟?
怎么会?
白仲钺抬手把他抱住,从上到下抚他后背:“是梦……没事,没事安安……不怕……”
柏安屏了呼吸僵在白仲钺怀里,半晌才意识到白仲钺刚刚没醒。他发觉自己脸上湿凉,才知道是不知什么时候哭出声,让白仲钺在半睡半醒间以为他又做了噩梦。
起初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过夜的时候都是白仲钺醒得早,直到有一天他比白仲钺早醒,在旁边躺了会儿就忍不住轻轻碰白仲钺的脸,三碰两碰把人弄醒了,刚想抱一抱亲一下说早安,就看见白仲钺满是烦躁地沉着脸。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认错,白仲钺说了句“没事”就下床去卫生间,好一会儿带着满身凉气回来,向还呆着的他道歉,说自己有起床气。
从那之后柏安就尽量让白仲钺睡到自然醒,偶尔早醒了也安安静静躺在一边,白仲钺也醒了就不声不响抱一会儿,等缓过劲儿柏安才会和他说话笑闹。
他都没有注意到白仲钺的起床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只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次惊醒都有个怀抱容纳,有一双手轻抚,有个声音安慰。
原本自然醒都要缓许久起床气才好的人,被吵醒的第一反应变成了哄他。
噼啪作响的冰雹声大到玻璃和墙壁隔不消,白仲钺醒了,柏安没起来。
可白仲钺把放在他背上的手臂挪开了。
柏安抱住白仲钺又窄了些的腰,耳朵能听到他的心跳:“白仲钺……”
“嗯……”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响,柏安紧紧抱着白仲钺,话音变了调:“白仲钺……”
白仲钺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涩声答:“在这儿……”
“我不要亲生父母了……”
白仲钺落在地上的手蜷了蜷,没说出话。
柏安撑起身子,眼睛又红又肿,在昏暗的光线和嘈杂的声音里抓着他的手腕,说:“白仲钺,我不要亲生父母了,我们不说谁都不会知道,我保证以后不后悔,就当不知道好不好?不分手好不好?”
白仲钺呼吸粗重,闭起眼睛后仰撞在墙上,柏安立刻伸手垫在他后脑和墙中间,紧接着就看见白仲钺接连滑下一行又一行眼泪来。
“不行……”白仲钺嗓子里溢出带了压抑哭腔的含混一声,“不行啊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