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半,又是清晰突兀的开门声。
只不过这次满院空落寂静。
柏安在这一刻才发现,未知、忐忑、恐慌、焦灼都不是最难熬,因为那至少代表着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哪怕微乎其微。
秋风刺冷,在预示寒冬。
白仲钺把屋里的外套拿出来给柏安披上,柏安看他还是一件黑毛衣,问:“你的外套呢?”
“放车上司机带走了,没事,不冷。”
柏安脱外套是为了穿孝服:“你脱外套干什么?”
“肩膀有条红杠。”
柏安眼眶一涩:“那件不是能反穿吗?”
“嗯,”白仲钺在他头上揉了下,“在里面也不行。”
柏安转过头去站起来:“我去给你找一件。”
他应季的衣服大多在A市,家里的两件和自己身上的白仲钺穿都不合适,开另一个柜门时,柏安看见了最边上挂着的一件外套。
那是他爸的,洗净熨好,在柜子里挂了几年。
“你不介意的话,穿这件吧。”
居然很合身。
板正规整的旧款式,柏安看着熟悉的衣服心口酸热,笑了笑:“像老干部。”
“想哭也没关系,可以哭。”
柏安摇摇头:“没有,眼睛很干。”
“那也不要笑了,”白仲钺无声叹口气,俯身把他抱住,“眼睛干就闭上,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想出去坐会儿。”
“好,那出去坐会儿。”
“不是这么凉,暖和点的时候,奶奶、妈和我经常坐在这儿,三方会谈一样,我喜欢坐台阶,她们坐马扎,大概就在那个位置,中间摆一个小桌,放一个壶给奶奶泡茶叶,再放两杯清水和一个热水瓶,夏天的话,有时候会放几块西瓜,一人手里拿一把蒲扇赶蚊子。”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方向,朝两边敞开的网纱门有一扇被吹关回来,柏安坐得矮,略微往后一仰看天,网纱门下缘直接撞在了柏安头上。
“砰”的一声,把旁边的白仲钺都吓了一跳。
“碰哪儿了?是这儿吗?”
以前柏安被这样撞过,他总喜欢坐台阶,有时候网纱门开着风一吹就容易撞头。撞了一次之后奶奶不让他坐那儿,他还是喜欢坐,之后妈就去买了弹簧装在门上,每次开窗纱门都能自动弹回去,免得打开忘记关。
大概是白天有人觉得进出麻烦,把弹簧拆了。
白仲钺被不说话却顷刻流了满脸泪的柏安弄得乱了阵脚:“是不是疼?是这儿疼吗?”
柏安根本说不出话,被挤到边角的委屈、不断膨胀的难过与巨大的无力感卷作一团,毫无征兆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压过来。网纱门那一下撞断了撑到极限的神经,不久前还干涩的眼睛现下像蓄水池被开了闸。
明明似乎是那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可在发生的瞬间,忽然就彻底崩溃了。
白仲钺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来,把柏安环在怀里放任他哭到声不成声:“哭吧……”
“好好哭一场,会……”
白仲钺话音滞住,抱紧柏安,低头久久吻在他染湿的发上。
只紧紧抱着他,没再说话。
-
是隔天才发现,柏安的腿摔伤了。
山上摔的那一下位置不高,可下面有石头。当时天黑,又有草掩着,柏安没说,白仲钺没发现。
又是骨裂,又是右小腿,新伤叠旧伤。
柏安那么怕疼的人,整晚都没喊一句疼,甚至走路时伤腿都没收力,半点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白仲钺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该多疼。
医生反复强调要好好养,不然万一落下病根阴天下雨都会疼。
白仲钺给柏安请了长假,自己尽量缩减在公司的时间,能带回的工作就带回,能在家吃饭就在家吃饭。
肇事司机已经入狱,各项赔偿金共计117.7万元,柏安作为第一顺序赔偿权利人,自愿放弃自己的部分,所有赔偿全部归属受害者母亲。
老人声称自己不是柏安的姥姥,却不肯接受该属于柏安的那一份,经儿子同意后连判给她的赡养费都不肯要。她说她的闺女一辈子记挂柏安这个儿子,如果柏安过不好,闺女在天有灵不能安心。
反复拉锯只是徒增悲切,白仲钺清楚柏安是真心想把赔偿金给姥姥,也是真的无法接受这笔钱,于是几次出面交涉,最终按照柏安的心意落定。
林林总总,诸多事项,除了必须由柏安本人签字到场的情况,白仲钺一应代办。
他尽可能地陪着柏安,尽管柏安看起来状态调整得还不错,没有走不出,没有不振作,可白仲钺知道,自从家人去世,柏安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躺在床上很久才会睡着,经常做梦,经常凌晨醒来,经常呓语。
以前没睡熟的时候白仲钺松开手柏安会不自觉地找他,现在没睡熟的时候白仲钺有点动作柏安立刻会醒。
直到确定人睡熟了,白仲钺才放轻动作从卧室出来。
高中没毕业他就开始接触公司事务,但一直没着急过,懂的会的只是一部分,现在要在短时间里接过来要学要看的东西太多,必须要耗时间精力进去。
白仲钺把电脑放在茶几,自己坐在垫子上,卧室门留了一条缝,以免柏安醒了自己听不见动静。
布莱克原本在窝里睡着,听见动静晃晃悠悠到白仲钺身边来,白仲钺正喝水,见它过来放下水杯在他后颈捏了捏,轻声说:“没事,睡觉去吧。”
水杯放得有些靠边了,布莱克用鼻子在杯壁顶了顶,不想反而弄了下来,白仲钺差点趴在地上,险险接住,没管地上的水先小心翼翼把水杯放到茶几中间去。布莱克原地碎步打转,爪子在有水的地方踩几下又凑近白仲钺:“呜……”
白仲钺直接把它嘴筒握住了:“嘘——好不容易睡熟了,别出声。”
布莱克眨了眨水汪汪的单只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声响,白仲钺慢慢松开手,看它没有想再叫的意思长松一口气:“乖,明天给你做肉吃。”
布莱克眼睛一亮,一声欢快的“汪”还没出口就又被握住嘴筒,最后只能低低哼一哼,委委屈屈回窝里趴下了。
-
请假这段时间很多人发消息问,大都回复解释过就不聊了,平时发消息多的,只有郝昕元睦和,还有法思青。
法思青刚入学搬进宿舍没两天就对柏安说过喜欢,在柏安拒绝说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还表示如果柏安和男朋友分手了记得找他。柏安没好气地回了句:“那你孤独终老吧。”
其实倒没有真的生气或者反感,法思青这个人像只热衷抖擞毛的花孔雀,喜欢说得轻佻又不算冒犯,而且在柏安回绝后就没有过任何明示暗示,再加上同班“同寝”,法思青有时候发消息柏安也就正常回复。
但之前聊天毕竟不多,最近请假,法思青知道柏安回来A市之后几乎一天不落地发消息,还一直让给地址来慰问。法思青说喜欢的事柏安当时和白仲钺说过,只是那句喜欢轻飘一晃,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现在这样来回发消息,虽然都是同学间闲聊,可柏安还是觉得不太好。
上次吵架不就是从几条聊天消息开始的吗?
柏安跟着课时进度做完作业就捧着手机等白仲钺回来“坦白从宽”,没想到白仲钺粗略一看,只是揉着柏安笑。
他不在意柏安就不满意了:“你一点不生气啊?”
“你对他又没想法,正常聊天,我生什么气。”白仲钺是真的没有觉得不舒服,只要柏安不喜欢别人,多少人喜欢柏安都没关系。
他甚至开始希望所有人都喜欢柏安,希望所有人都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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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柏安把手机抽回来:“行吧。”
“也不能聊太多,我吃起醋来可酸了,” 白仲钺把柏安抱在怀里,他最近经常这样,在身边就把人抱住,“如果你想可以让他们过来玩。”
“不了,嗯……想回去上课。”
“等全养好吧?”
“已经好很多了,我多注意,行吗?”
柏安都这种语气问了,白仲钺哪里能说出不行。何况总在家待着也不好,去上课或许能分散一下情绪。“好,我时间不合适的时候就找人接送你,不准不同意。”
“你不用一直担心我,安心好好工作,我已经没事了。”
“不想工作……”
柏安被白仲钺难得的抱怨逗得生笑,伸手给他捏了几下肩:“辛苦男朋友了。”
“全是老狐狸,就我一只小羊羔。”
“你?小羊羔?”
“披皮款小羊羔也是小羊羔,”白仲钺脸埋在柏安脖子里蹭了两下,忽然问,“快点想想自己把什么忘了,想起来我就大人大量不计较。”
“什么啊?痒……”柏安刚一躲,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去拿手机,“今天几号了?”
十月三十一。
昨天是白仲钺生日。
已经过了。
昨天早上白仲钺走得早,晚上又有个不能不参加的饭局,回来时柏安已经在沙发上困得有些迷糊了,白仲钺直接把人抱回了卧室。
柏安其实前些天看日期时还在心里提醒了白仲钺生日,可不知道怎么,时间虚虚飘飘的,忽然就过去了。
其实如果不是怕时间越长柏安想起来越自责,白仲钺根本不会专门提生日的事。他知道柏安这段时间多难过,生日不生日,比不过柏安睡个好觉。
“对不起,我……唔……”
“没有对不起,我们之间不用对不起,”白仲钺拇指把他嘴唇的湿润抹掉,“不然这样,以后你想道歉的话,就像刚刚那样亲我一次,我回应你,就代表没关系,事情翻篇,怎么……”
白仲钺眨眨眼,第一次知道,原来被强吻的滋味这么不错。
“我有准备礼物,很久之前就准备了,你等一下。”
“哎——”白仲钺急急扶住柏安,“慢点儿。”
“你就在这儿等,不能偷看。”
“好,不偷看,你慢点走。”
是个不小的盒子,两个人有各自放东西的地方,不知道柏安藏在哪儿了,白仲钺竟然一直没发现。
打开盖子,里面是个小一号的盒子,盒子上写了字,【没想到吧略略略】
白仲钺一下笑出声。
第二个盒子打开还是盒子,【生日快乐[心]】
第三个盒子打开,【你猜还几层】
第四个盒子打开里面的盒子就已经很小了,【[上边一个M下边括号加三个点的经典柏安表情]:到了到了】
第五个盒子打开,是张便签,【这张是临时加的,我保证,以后一定会记得你的每一个生日】
便签拿掉,是两枚戒指。
戒面上刻的两个字母挨在一起,Y,A。
白仲钺张口:“呀。”
柏安给了他一下:“这个梗还能不能过去了。”
“我确实惊讶啊,”白仲钺笑着握住柏安的手腕,“抢在我前面了。”
他看过男款对戒,只是被意外打断,后来又考虑到柏安的心情,所以一拖再拖。
“表白的时候你先了,这个就我先,”柏安拿出那枚刻着A的戒指,“我想和你求婚,虽然我们不能结婚,但是,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愿意,”白仲钺伸出手,“荣幸至极。”
另一枚戒指被推到自己指根时,柏安看着那个小小的Y,忽然哑了嗓子:“白仲钺……”
“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