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情史 > 64.除夕
    A市变化不大,还是道路交错高楼林立,来来往往的车匆匆忙忙的人,让柏安恍惚间有种时间错乱感,像没有中间离开的几年,像还在从前。

    直到买票时发现老家市里已经通了高铁,才回到自己的确离开了许久的现实里。

    汽车站翻新过,上车买票变成窗口买票,路过村口的车统一成了白色,一路平稳,从前偶尔会出现的剧烈颠簸都消失了。村里的路变成了沥青面,应该修好一段时间了,路面有些旧,但新刷的黄白线亮艳,路边有了整齐排列的垃圾桶,几座新起的二层小楼都用了一样的红瓦白墙。

    没招牌的小商店变成了“诚信超市”,卖东西的人似乎是老板家新婚的儿媳,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临时看店,有些没标价格的她要打电话问问,帮柏安装好东西后又客气地说“慢走”。

    柏安没走村里,绕外圈上了山。

    “爷爷奶奶,爸妈,是我不孝,几年都没回来看你们。”

    柏安捏起一叠又一叠纸钱放进火里,跪坐在地上许久都没说话,最后在带来的东西都烧尽时扯起嘴角笑了笑:“我挺好的,你们放心。”

    锁上锈了,柏安拧动钥匙又用力向下拽着才打开。

    每一扇门后都粘连着蛛网,落尘均匀铺在每一件物什表面,灰尘气和霉味淡淡浮在空气里。

    他像闯入的外来者,打破了平稳的沉寂静默。

    裹着水管的防冻层脆得一碰就破,好在管道没冻坏,拧开水阀还能出水。柏安先在地面洒了水,又找出块布从门窗擦到桌椅,等全收拾完才觉得酸累。

    将溺的日光轻飘飘地穿透过窗,柏安渐渐觉得冷,在床上蜷起身。

    -

    “日头要落,看不清喽——”奶奶坐在屋门口的马扎上,低头从老花镜上边看过来,“安安啊,快过来,给我把针穿上。”

    柏安穿好针后就蹲在一边,看鞋垫上逐渐成型的花,奶奶拿着针在头皮上刮了刮,乐呵呵地看他:“趁着还看得见多做几双喜庆花样,等安安以后娶媳妇儿就有得用了。”

    “奶奶,我不娶媳妇儿。”

    “不娶媳妇儿怎么行?这孩子,净说傻话。你妈做饭呢,去看看有能帮忙的没。”

    “不用帮,”妈妈端着菜出来,“都做好了,赶紧洗手吃饭,娘,歇会儿来吃饭了。”

    菜特别苦,苦得人冒眼泪。

    “怎么哭了?”

    “妈,好苦。”

    “不苦啊,你是不是吃药了?感冒了?”

    柏安摇摇头:“我难受。”

    “从小一吃药嘴里就苦,我给你冲点糖水,等着啊。”

    “妈,”柏安伸手紧紧拉住她,“别走。”

    有点模糊的身影又清楚起来:“没走,妈没走。”

    “妈,我想你了……”

    “是不是学习压力大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知道吗?”

    柏安伏在妈妈腿上,低低说:“妈,好累啊,我好累。”

    “又老低头学习了吧?你学久了就歇歇,用头写‘米’字活动活动颈椎,这么小别把身体累坏了……安安别哭,你成绩好妈高兴,但你好比什么都要紧,你好最要紧……”

    柏安抬起头答应,才发现奶奶不见了:“奶奶呢?”

    “奶奶出去了,妈去给你冲糖水。”

    “别走,妈,别走!”

    “安安听话。”

    “妈,妈!妈——!”

    -

    “安哥!醒醒安哥!”

    柏安从梦里出来,恍惚几秒才看清站在床边的是邻居家的孩子。

    “安哥你醒醒神,我去尿个尿,憋死了。”

    柏安愣一会儿,觉得脸上凉,抬手摸了满手湿。

    洗完脸擦干水男孩才回来:“安哥,我妈叫我喊你过去吃晚饭。”

    “我不过去了,替我和三大娘说一声。”

    “那不行,我妈说不把你领回去,就叫我也别回去了。”

    “三大娘说着玩的。”

    “走吧安哥,”男孩拽着柏安往外拖,“走,我家买了新电视,大液晶!你去看看!”

    柏安拗不过,跟着过去了,进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和四双木筷。

    “安哥儿来啦?快坐下吃,一会儿凉了。”

    “三大爷,三大娘,”柏安叫了人,又把馒头筐接过来放在桌边,“家里变样了。”

    “这些都刚换没一年,”男人把烫好的酒倒出一盅,“安哥儿也大变样了,长成大人了。”

    “哎,是啊,白天远远看见都没敢认,连玉要是还在看见得多高兴……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啧,”男人在桌子底下碰她,“说这个干什么,孩子听了难受。”

    女人扭过头去用袖口抹了抹眼:“我这一看见就没忍住,吃菜,吃菜。”

    “没事,三大爷,平时没人和我聊这些,我挺想有个人说说的。”

    “你这孩子……”女人又扭过头抹了一下,“在外边过得咋样?行吗?”

    “都挺好的。”

    “好就行,好了你妈就能放心……我生燕儿的时候大晚上家里没人,就倒在屋门边上动不了,还是连玉不放心过来看才发现,爬门进来又给我铺被子又去叫人,我们两头没长辈,月子没人伺候,你三大爷白天在外上工,全是你奶奶和连玉天天跑来……”女人捂着眼摆了摆手,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话,“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男人也叹了口气,又倒了盅酒:“真是好人不……当时我们都去燕儿家了,听说了赶回来也没来得及,一点忙没帮上……哎,不说了,不说这个。”

    柏安扯开话头:“燕姐有孩子了吧?”

    “有了,那边柜上相片里就是。”

    “笑得真可爱。”

    “可是了,爱笑,你小时候也爱笑,有时候放学回来家里没人,就过来笑着露露头说‘三大娘我来写会儿作业哈’!”

    男孩给柏安倒了杯水:“我小时候假期安哥还老辅导我作业呢。”

    “也没见你跟你安哥似的学习好……”

    饭后聊了会儿,柏安要走时一家人都不让:“你三大娘都收拾好屋了,你住下就行!”

    “就是,在我家住吧安哥,我老长时间不见你了。”

    “你回去干嘛啊,你一个人……”

    柏安低声说:“我想家了。”

    女人一愣,背过身去:“那我给你拿着电筒。”

    “不用,三大娘,就几步路,手机也有电筒。”

    “那个不亮!再拿壶热水,卫生纸给你装一卷吧,再拿包饼干万一晚上饿……我今晚上不插门闩,有事就过来找……”

    看柏安拐出去远远听见门响女人才掩上门回来:“你坐台阶上干嘛,不嫌冷?”

    男孩站起来,仍旧抬头看着天:“妈,你说人要是没了,真能变成星星吗?还能知道咱们发生的事吗?”

    “这谁知道。”

    “我去的时候安哥正睡觉,做梦了,一边哭一边喊‘妈’,哭得特别厉害。”

    女人长长叹了口气:“行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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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吧,明天得早起啊,去叫你安哥过来吃饭。”

    柏安把下午收拾时看见的白糖拿出来,过期有两年了。杯里的热水往外冒着热气,柏安撕开包装,倒了许多糖进去。用筷子埋头搅了一会儿,柏安停下动作,头从左边点一下,又从右边点了一下。

    横,竖,撇,捺……

    “妈……”

    “……好甜。”

    --

    白仲钺等了十多天,直到除夕才见到柏安。

    像生生又捱了三年。

    柏安在国外时他尚且能知道行踪,回来后想找却找不到人了——从前的聊天软件柏安几年没登录过,国外的号码已经打不通,元睦和他们根本不知道柏安回来,一时也联系不到人。他把早就倒背如流的柏安的新账号输入搜索申请添加几次,到现在都没通过。

    唯一让他好过些的一点,是柏安回国后十几天不回家又换掉国外的号码,大概率代表着他不是只回来过个年,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再走。

    进门的时候柏安在客厅背对门站着,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

    白仲钺好一会儿没能挪动步子。

    他好像,已经有几辈子没见过他了。

    他长高了些,身形更挺直,脖颈更白,脸颊弧度消减,眉眼颜色更重,头发比从前长了,侧面看过去只露出耳垂,有点挡眼。

    柏安把手里擦干净的眼镜戴上:“好久不见……哥。”

    他换了一副无框眼镜,侧边只有一条细细的银架,正面看时透明镜片的存在感很低,可又分明把人隔得更远了。

    “……好久,不见。”

    柏安似乎无意多说:“爸爸妈妈在厨房。”

    白仲钺几步迈近,刚要开口金嫂却端着盘子走了出来向餐厅去:“仲钺回来了?夫人,仲钺回来了!”

    阮敏和白业成一前一后从厨房探出身:“回来了,先歇会儿,爸爸妈妈给你们做两道菜。”

    白仲钺僵硬刹住步子,应了一声。

    之后都没能再有独处的机会。

    炖烧蒸炒煮,鲜咸清辣甜,四十道菜品点心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白业成照例在金嫂和厨师团离开前给封了厚厚的红包。

    “今天的菜量少样数多,咱们一家四口团圆的年夜饭难得,就图个四口人十全十美圆圆满满的好意头,”白业成率先举杯,“往后年年团圆。”

    都放下酒杯后,白仲钺斟酌字句语气,不经意似的开口:“子安不走了。”

    “不走了,”阮敏说,“再不回来我都想把咱们家搬过去。”

    不走了就好,他总有机会问清楚说明白。

    只是白仲钺绷着的弦刚松下,就被柏安一句话扯断了。

    “我交了个男朋友。”

    短暂安静之后,就是阮敏白业成和柏安之间来回的问答。

    “中国人,还在国外没回来。”

    “和我同岁。”

    “叫曲朔。”

    “一年左右。”

    “同校。”

    “家在Q市。”

    “……”

    白仲钺很久没醉过了,饭局喝,一个人也喝,酒量越来越好,红白混着都不会倒,可今天晚上他明明喝得不多,却觉得胃里头里都像烧起了火。

    他走得不太稳,柏安隔着距离扶他一把。

    白仲钺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反握他的手腕:“柏安……”

    “哥。”柏安垂着眼睫打断他,任由手腕落在过大的力道里,感觉不到疼似的淡声开口。

    “你忘了,我叫白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