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情史 > 63.月乡
    一夏一冬,又夏又冬。

    柏安毕业了,可一直没回来。

    他们所有联系都只是在春节那一晚,通过视频,当着父母,像最平常的哥哥和弟弟那样互道“新年快乐”。

    三次。

    天又冷下来,很快,就是四次了。

    S国今年冬天雨雪天气格外多,药和敷带会用得快,白仲钺又订了两大箱,祁延应该打过招呼,已经晚上,药还是赶着送到了。

    打算给元睦和送过去照旧由他寄给柏安,没想到电话被接通后对面是一家店里的服务生:“你好,请问是机主的朋友吗?这位客人喝醉了……”

    白仲钺定位地址驱车过去,和服务生说有个朋友喝醉了,电话里提过的桌号没出口服务生就带着他向里走。

    是家颇有情调的餐厅,小提琴声悠悠扬扬,约会谈天的大有人在,喝到烂醉的只有元睦和一个。

    白仲钺结过账后要了杯清水,喊了两声才发现元睦和没有醉到失去意识的地步,认识人,喝下半杯水后自己撑着桌面能坐直身。

    “能走路吗?我送你回去。”

    “白仲钺,你孬不孬种……”

    元睦和进公司后人前人后都叫白总,从来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白仲钺懒得和醉鬼计较:“你住哪?”

    “你就只知道偷偷摸摸地喜欢……有什么用……他就在那儿,他、他好好活着……你去找啊!你去追啊!”

    末尾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把小提琴声盖过,周边的人纷纷看过来又转回去,服务生不好赶客,只有些尴尬地停在一旁。白仲钺没再问元睦和住址,架着他先出去了。

    他喝得醉不知道配合,大冬天,白仲钺把人弄进车后座时脊背都出了薄汗:“能听见说话吗?”

    元睦和一把拽住白仲钺的衣服:“你等,柏安的……我给你听,你听……都说什么思乡思……你听他唱的是什么……你听!”

    白仲钺听见柏安这两个字,准备拨号找人来处理的动作顿住:“柏安的什么?听什么?”

    “我要告诉柏安……我一定……告诉……”

    元睦和胡乱把手机摸出来按开,手因为醉酒不听使唤,好一会儿才点进浏览器,点进历史记录又卡在跳转页面好一会儿刷新不出来。

    他平时温和没脾气,喝多了火气倒大,见弹不出来想要的页面直接把手机使劲往外一扔,白仲钺顺手接了,下一秒元睦和便撑不住身子直直往下栽,白仲钺立刻把人拽住,刚要说话,低低的哼唱就从座位边上的手机里传出来。

    “月儿凉

    月儿亮

    影啊短短长

    灯昏黄

    灯昏晃

    巷啊道道墙

    ……”

    是柏安的声音。

    只一小段,手机锁屏后就停了。

    “月明……好……想你……”

    白仲钺扶着车顶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给助理打电话,开车把元睦和带了回去。

    “月明……”

    “你……别走……”

    “月明……”

    因为柏安,也因为沈月明去世了,饶是元睦和下车后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白仲钺也没怎么样,甚至架住元睦和在他背后拍了两下:“先上楼。”

    仰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元睦和似乎清醒了点:“白总……”

    “嗯,”白仲钺脱了外套把元睦和手机举起来用他面部解锁,“借用一下手机。”

    他按元睦和之前的步骤找到网页复制网址发给自己,让去客卧时元睦和说不用,白仲钺就拿了被子来。

    “元睦和,我们定好的,不告诉他。”

    元睦和半睡半醒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有,白仲钺在一旁的布莱克头上揉了揉,担心元睦和醒了真的联系柏安,回卧室时把他手机也带了进去。

    布莱克没回窝,守在主卧门口趴着。

    白仲钺手机已经跳转到了播放页面,却迟迟没点下中间圆圈里的三角形。

    是个没见过的网站,歌的名字叫《月乡》。

    唱:Andy

    词:Andy

    曲:Kevin

    上传:Kevin

    点击:21w+

    收藏:9k+

    评论:2k+……

    评论都翻了几页,偏偏没有播放。

    在车边时的短短几句已经让他乱了阵脚,他怕里面的“月”是他,又怕不是他。

    他怕以为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柏安实际上像他一样度过这几年,又怕只是多想,听后控制不住做些什么,反而搅扰了柏安现在的生活。

    终究不可能忍得住不听。

    “……

    人间攘攘银河荡荡

    我只一轮月亮

    月儿皎皎入故乡

    轻吻旧模样

    ……”

    布莱克低声叫着不停抓卧室门,白仲钺把它放进来。

    “……

    月儿凉

    月儿亮

    影啊短短长

    灯昏黄

    灯昏晃

    巷啊道道墙

    ……”

    布莱克在卧室里急急转圈,前爪搭在床沿用力闻了闻,想不明白似的喉咙里不停发出声响。

    “……

    银河渺渺人间怅怅

    我无一轮月亮

    月儿空空悬此乡

    不见故时光

    ……”

    布莱克扑过来咬白仲钺的裤脚,第一次不经允许跳上了床。

    “……

    月儿遥遥离我乡

    再无旧模样

    ……”

    布莱克在床上没能找出什么,最终低哼着安静伏在了手机旁。

    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柏安声音很好听,唱歌也好听,可这首歌唱得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不清亮,不飘扬,没有情绪波动,没有高低起伏,就像在娓娓阐述一份难以改变的远离和失去,从头到尾都是低的。

    寂静,清冷,遥远,空灵,寥落。

    仿佛独立于荒海中央,抬眼望去,只有一轮不属于他的月亮。

    他在难过。

    他很难过。

    他只是静静站着,什么都没说。

    白仲钺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闷痛,每一声每一句都是不断收紧的绳索,他面对窒息,又触及光亮。

    那首歌下面被赞同最多的几条评论都是身处异国的人在说故乡,可白仲钺记得,很久前的起初,柏安以为他名字里的“钺”是月亮。

    祁延曾经说过他在感情里迟钝,他的确迟钝,迟钝到最开始喜欢不自知,迟钝到后来自以为能放手,迟钝到妄图以分开将两人拉回世俗的正轨,迟钝到笃信自己的克制,迟钝到以为柏安真的在走一条会开心在变好的路。

    他找人远远看着柏安,却连近况都不敢问。

    他想要柏安过得好,内心深处又惧怕柏安真的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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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他希望柏安去过新的生活,却又不敢亲眼目睹他的新生活。

    缚在身上所谓血缘兄弟的锁链三年前就已经断了,从三年前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在意悖德逆世,在这其中在意的除了父母,唯有柏安。

    之后困住他的,是柏安那句话。

    ——“我想离你远一点。”

    他在不为人知处疯魔一场,最终放手,任柏安离开。

    直到现在都记得分别时那个短暂的拥抱,和无人知晓的落在柏安发间的吻。

    日日年年的想念早就把柏安从一干杂乱中剖离开来,他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弟弟,他只是柏安,是他独独喜欢的柏安。

    他不会再看其他人,可他想,如果柏安能放下,能过好,能有一条好走又高兴的路,他拼命也能做好一个本分的哥哥。

    如果柏安走出去,他做好了孤独终老的打算。

    可是,没有。

    他想见柏安,想抱柏安,想问问他,还要不要他,想不想一起疯一把,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歌声断了,布莱克不乐意地用鼻子拱手机,用爪子按他拿手机的胳膊。

    “乖点,”白仲钺按住布莱克,“我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已经半夜,助理接起电话的声音依然带着工作时的清明:“白总。”

    “我订了明早八点的机票,晚九点落地可以恢复联系,你自己报加班时长,辛苦安排好工作和通知,紧急事项我在登机前线上处理。”

    对面安静几秒后又响起公式化的应答:“好的白总,两天吗?”

    “不,”白仲钺说,“这次时间会长一些。”

    -

    元睦和醒的时候恍惚了好一阵,找到卫生间再出来才想起这是白仲钺的家。

    他昨晚喝醉了。

    沈月明的生日也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在那家餐厅,沈月明略偏着头答应他:“行啊。”

    他听着柏安的歌,想着自己的月亮。

    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月亮。

    他答应过的,要好好生活。

    元睦和往脸上泼一把冷水,对着镜子一点点遮掩颓丧。头发该理了,索性直接多剪点,精神些。

    他没找到手机,不过很快白仲钺就拿着他的手机出来了。

    “白总,”元睦和有些尴尬地接过手机,他和白仲钺算有交情,但离可以哭诉随意说话的程度还很远,“昨天麻烦了,不好意思。我……”

    元睦和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隐约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那只是酒精上头。他不会因为沈月明的死,就觉得只要活着世间所有事都简单轻易,如果不是不能,谁不愿意和心爱的人好好在一起?

    元睦和支吾一会儿,到底没解释什么,只说:“我答应过不会告诉柏安就不会说,白总放心。”

    “没事,不重要了,”白仲钺衣服齐整,是要出门的样子,“时间还早,你慢慢收拾,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好的,你……”

    白仲钺抬手示意自己有电话进来:“喂,妈妈。”

    “小钺,子安回来了……”

    “他——”白仲钺的话哑在一半,之后没能再听清阮敏说的任何话。

    有一瞬间白仲钺觉得自己在耳鸣。

    他听波浪滔天,又觉万物俱寂。

    时间凝滞成让人思维迟钝的胶体,白仲钺是溃将残军,在其中怔怔无语。

    柏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