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修珩呆立在颜相初一步之外,他周身冰冷,心中灰白一片。
面前这位陌生的老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说出的话滔滔不绝。而名叫蔺子濯的男人扬起了灿烂笑容,是对着他笑的。对方像是一只胜利的孔雀,正迫不及待地展示着。
正厅亮得乍眼,白光像是银箔,正在易修珩的眼前摇荡着旋转。视线中的所有人都在白光中变小,再变小。
他似乎被搁浅在荒芜一人的滩涂上,就连脚步都拔不动。
蔺子濯的那句话说得没错,他会被替代。
颜经亘从蔺高峯身后走进,面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虚假。他同样听见了蔺老太爷的话,心中却并不相信。
“相初,是蔺老说的这样吗?”颜经亘问。
眼皮眨动不止,颜相初绷紧了表情,嘴唇被抿成了浅色。
“颜伯父,当然是爷爷说的这样。”蔺子濯宣告一样拿着腔调,话音起伏跌宕:“之前没告诉您,是晚辈的不是。您也知道,相初她太忙了,我也很心疼。”
颜经亘的视线刮过颜相初的脸,轻蔑一笑。他看得出来,颜相初和蔺子濯二人之间恐怕并没有所谓的将要结婚的交情。
“这样吗?那改日,你和相初一起回趟家,我亲自招待。”
颜经亘用着随意的语气随意一说,人群顿时涌起一阵惊叹。
颜相初看向她所谓的父亲。颜经亘的眼睛是笑着的,眼睛中传出来的却只是冰冷的寒光,和一种警告。
颜经亘在警告颜相初不要不识好歹。
停滞的喘息让她的手不停发抖,颜相初只好用些力气攥紧了掌心。她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摆脱这样的自己。
四周越来越吵,越来越吵。流动的人群再次四散,最后汇集成一个个圆圈。他们三两成群,眉飞色舞,目光时不时飘向这场闹剧的主人公。
“蔺家的蔺子濯居然要和颜相初结婚?”
“可是颜相初不是……颜董的私生女吗?”
“你不知道吗?颜相初早就当上了颜氏集团的总裁啊!”
“这位置颜董为什么不给儿子?”
“你们都不好奇颜相初身旁那个男人是谁吗?”
“包养的呗,这有啥难猜的?”
“那蔺家的小少爷也能容忍吗?真是可笑啊。”
接连不断的声音涌入耳中,他们的声音太过嘈杂,光是听着那些声音,眼前便能浮现各异的嘴脸。
颜相初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直到心脏的跳动声遮盖住了人群的响动,脚下才迈出了步子。
恶心。
恶心的人。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脸上射出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只有片刻交集,很快便移开。即便如此,津津乐道的交谈仍然没有停止。
赖玟清再不能容忍,她冲进汇聚的人群,狠狠撞过一人的肩膀,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停。一个女人被撞得踉跄一下,重心不稳扑在同伴身上。
女人细眉一拧,正要发作,却听赖玟清低声道:“再嚼舌根,我抽烂你的嘴。”
女人的嘴唇哆嗦两下,什么话都没得及说出口,赖玟清已经越过了她。
众人的目光汇聚成云,好奇的、探究的、疑惑的、讽刺的,纷纷落在颜相初、易修珩和蔺子濯的身上。
冰凉的感觉从易修珩的背后升起,他苍白着面色,心被剌开似的钝痛起来。最后,易修珩选择了逃跑。
他站在庄园外的花园中,冷风掠过,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的双脚发沉,手掌发胀。而牵起颜相初时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残存着,易修珩仰头看向灰暗的天,后知后觉自己逃了出来,像一个懦夫。
至少他应该问一句,问问颜相初,她真的要跟那个男人结婚吗?
那他易修珩又算什么?就只是一个床|伴吗?
他与颜相初,也只算得上一|夜|情吗?
颜经亘与蔺高峯的攀谈声时高时低,颜相初听着烦躁无比,她白着脸微微欠身离开,可易修珩已经消失不见。
颜相初喊住穿梭在人群中的侍者,问道:“有看见刚才站在我身边的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吗?”
可这晚宴上穿着黑色礼服的人那么多,侍者又怎么知道谁是谁。
“女士,我并不清楚。只是如果客人离开主厅的话,大概率是会去外面的花园的。”
颜相初离开的脚步被颜柏川拦在了主厅角落,颜柏川眯着眼睛,更像是一条随时准备进攻的狡猾鳄鱼。
“妹妹,没想到你能把蔺子濯抓在手里。怎么,你们睡过了?”
颜柏川的语气轻浮又放荡,眼中是不怀好意的暗色。
说罢,他塞给颜相初一杯酒。
“恭喜你,妹妹。”颜柏川自顾自碰了杯,饮下了一口:“妹妹,这是哥哥对你的祝福。”
颜相初盯着他的脸。认识这么些年,自己对这个哥哥的行为当然称得上了解。在他的这幅皮囊下,她只看到了算计。
“颜柏川,是这场婚姻让你如坐针毡了吗?”
颜相初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调子,她笑了起来,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之意。
颜柏川眼睑一抽,目光转冷。
手中的酒杯被猛地夺走,赖玟清冲到颜相初身侧:“我喝了,不客气。”
话音未落,她抓起颜相初,从颜柏川身侧擦过。
赖玟清带着颜相初走过人群,拐进一条走廊。
颜相初被一阵蛮力塞进一间休息室,赖玟清甩上门,瞪着眼睛逼问道:“你和蔺子濯怎么回事?什么结婚?还有,刚刚站在你旁边那个男人怎么回事?招来!通通招来!”
“……我就没有要和蔺子濯结婚。”颜相初反驳。
“那蔺老在说什么?”
“是蔺子濯说要结婚,我没有答应他。”
赖玟清一时间不知该先说哪句。是要先问为什么蔺子濯要结婚,还是先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有这样的交集。
最后,她只憋出来一句话:“你完了,这件事明天就会上媒体。不过,股价会涨的。”
颜相初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没有回应。
“你先在休息室坐着,我看看颜柏川和颜柏鸿这俩狗东西走了没。”
咔哒一声,门又关上了。
青白的月光从窗户外泻进,木质边几上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颜相初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要裂开了缝隙,事情以一个从未料想的方向极速发展,一切都走在了失控的边缘。
“吱——”
“你回来了?怎么样,那俩狗东西走了吗?”
蔺子濯站在门口,颜相初正背对着他靠在沙发上。他缓步靠近,轻声道:“你每次都认不出我。”
颜相初猛地睁开眼,蔺子濯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边几上,一双眼睛黑漆漆的。
“为什么不跟你的爷爷解释?我们明明没有要结婚。还有去西山的那次,你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颜相初刚想起身,却见蔺子濯俯下身,伸出了手。
对方摸上了这条长裙的裙摆。
“我要跟你结婚这件事,在你送我回西山的那天,我已经跟家里人说了。所以,他们都是知道的。”
“既然不想跟我结婚,那为什么刚刚不当着众人的面说?”
蔺子濯顺从自己的心意,在她的黑裙上画着圈。
“你让我送你回西山,结果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还有,结婚的话是你的爷爷说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我当众反驳蔺老太爷吗!”
颜相初恼火万分,她不愿意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却不曾想过从一开始对方就算计了她。他所有的凄惨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只是在装给她看。颜相初越想越愤怒,她一把打掉了蔺子濯的手,也没顾得上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气。
“原来是因为爷爷?”蔺子濯的眼中射出两道阴沉的光,他锲而不舍地将手挪了回来,上面有一块新鲜的红痕。
“我以为你是同意了,毕竟颜伯父叫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
他再次摸上了她的裙角,黑裙上带着她的温度。
“我上次跟你说,你先利用我,再喜欢我。不可以吗?”
他蹲下身,指尖滑在缎面之下,撩起了一些。
颜相初触电一般,大脑短暂空白,只循环着最后的一句话。
什么是先利用,再喜欢。他是疯子,只有疯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感情是可以先从利用开始的吗,还是她要利用他的感情,来报复那段过去。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喜欢他的。
蔺子濯垂下头,先是鼻尖在她的小腿上点了一滴凉意,接着便是轻轻的吻。最后,舌尖漾开了她的味道。
颜相初想着的所有都被这一吻打断,她几乎要从原地跳了起来。隐藏在这陌生滋味之下的,是蔺子濯的占有。
他在不断地试探边界,一点点向前推进。他是一个蹬鼻子上脸的人。
“你有病!蔺子濯!你有病!”
颜相初一掌扇到了蔺子濯的耳边,她又推着蔺子濯的肩膀,将自己的腿向别处移。
“我之前说过了,颜相初,我早就有病了。”
蔺子濯攥着她的脚踝,她的骨节被包裹在他的掌心。
“闭嘴!你有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气急败坏,只好用着全部的力气扣着蔺子濯的脖子向后拽,对方还是没有挪开分毫。
“为什么,你不能只让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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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气息喷在小腿上,嘴唇也贴着,颜相初甚至从相接处感受到别样的震动。
颜相初狠下了心,她的指甲死死掐进了蔺子濯的皮肤,留下几道鲜明的痕迹。
赖玟清游走在人群边缘,颜柏川不知去了哪,她只看见颜柏鸿跟在颜经亘身后,像个随行小厮。
“废物点心。”她骂道。
出了主厅,赖玟清一步迈进昏暗中。花园笼罩着颓败的天色,她在朦胧中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背影。
凑近一看,赖玟清顿时觉得分外面熟。
“你……等等!你和颜相初……”
易修珩转过头,却发现并不认识。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他否认道。
“你刚才不是站在颜相初旁边吗,干巴巴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被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赖玟清大大咧咧道。
“……”
“怎么,等她呢?”
停顿片刻,易修珩问:“……她在哪?”
“休息室呢……哎?就走了?我还没说完话呢!”
易修珩快步走过人群,在侍者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白光灼目的走廊。他挨个儿推开门,当推到第四扇门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她。
蔺子濯从颜相初的腿上抬起头,手依旧紧紧攥着她,唇上亮着晶莹。
颜相初看着小腿上被留下了的那道牙印,艳丽的颜色有深有浅。怒从心头起,她猛地抓着蔺子濯的头发,黑发从她的指缝中钻出,留下丝丝痒意。
蔺子濯被迫扬起脖子,他微微启着唇,笑声泻出。
“那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喉结在颜相初面前滚动了一下,像是引诱。
“你属狗的!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蔺子濯!”颜相初发泄般加了力气,她垂眼看着这个疯了的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再用力!再用力!
你为什么要手软!
对方并不知道她激烈的内心,只有她听得见这样的声音。可蔺子濯只是任由她的力气,像是不知疼痛。
易修珩站在门外,耳边是颜相初的怒斥声,他还听见了这个男人愉悦的喘息。在他的视线中,扬起头的蔺子濯像是一只餍足的野兽。
心脏宛若是挨了拳头,一抽一抽地发起痛来。易修珩再不能控制住阴暗的念头,他推开门,大步冲了过去。
颜相初还没骂完,一股力气自她的身后袭来,她被迫转过了脸,紧接着撞进了一双眸子的深处。
易修珩死死看着她,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脸似乎正在轻微颤动,每一寸都在颤动。
未等颜相初弄清闪烁在他眼底的究竟是痛苦还是愤怒,隔着沙发,他已经吻上了她的唇。急切而蛮横。
不应该是这个模样,至少,在她眼中,易修珩一直都是温和的。
此时留在她唇上的,是完全不属于易修珩的气息。
轻咬代替了吻,随后是碾磨,他反复持续地留下一种缠绵的水声,是一种宣战。
都是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颜相初在易修珩的唇上咬了一下,腥味冲进了感官,可是对方没有半分退让。
蔺子濯双眼喷火,他猛然直起身,抓着易修珩的衣领奋力一甩。
易修珩被大力摔在地上,只抬头笑了笑。笑容甚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样子,又隐约透露着一丝讽刺。
随后,他撑起身子,扶着墙重新站起。
“你是个只会用卑劣手段的虫子。”
“你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倒不像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蔺先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攥着拳头打在了蔺子濯脸上:“这是还给你的。”
蔺子濯眼前天旋地转,耳边迅速传入一阵嘈杂的声浪。他瞬间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正准备撸起袖子冲上去打架,房间内却惊起一阵呵斥声。
“都疯了吗!疯够了吗!”
颜相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都在突突直跳。厉声的尖叫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在艰难地喘着气。
留在唇上的是什么触感,留在腿上的又是什么,短路的大脑再也无法分清。
“你真残忍。”蔺子濯止了动作,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咬着几个字:“我是因为你而疯掉的。”
血珠从易修珩嘴唇的伤口上不断渗出,他一言不发地越过蔺子濯,抓住了颜相初的手:“颜小姐,我们走吧。”
“相初。”
“颜伯父要我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回颜家。我等你。”
回应蔺子濯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残月被这声音颠碎,退缩着,隐藏在黑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