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重失陷 > 1.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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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汐泠作品,三重失陷

    *

    东源市颐和酒店。

    一盏盏流苏般的吊灯悬垂下千万颗珠玑,光辉跳跃在每一张忙碌的脸上。

    颜相初迈过猩红地毯,走过一条灯光华丽的走廊。

    一张张脸在眼前扬起友好的笑容,这满脸的热诚像是粘在脸上的一层油脂。

    “颜女士,请随我来。”

    颜相初点头,跟上了礼宾员的脚步。

    她身着酒红色西装,内搭香槟色真丝里衬,领口缀出几缕细褶,配饰则是一只饰以太阳纹的深绿色腕表。

    西装面料哑光但细腻,在刺目的吊灯下微微润出光泽。除此之外,整件外装采用欧式裁剪,肩线平直,腰际内收。

    服装整齐的服务员在大厅中飘动,擦过颜相初的肩膀煽出一阵凉风。一阵香气随风而散。

    礼宾员将她带过嘈杂的厅堂,带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颜女士,就是这里了。”

    “多谢。”

    脚下反光的大理石地面照出她的影子,照出一张冷漠的脸。

    “哟——颜总!”

    “颜总?大忙人啊!”

    打开的门后传出起伏的叫嚷声,吵得颜相初头皮直跳。她站在那些面露讨好之色的同龄人面前,看见的是更加厚重的油光。

    硕大的圆桌边坐着的人的脸她再分辨不出几个,昔日同窗已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精明,算计,狡诈,圆滑。

    又或者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东源国际交流学校15级同窗会

    颜相初看着这几个醒目的字眼,移开了视线。

    东源市的秋日昼夜温差较大,快步行走在人行道上的路人裹紧了风衣,头发被吹得错乱纷飞。

    颜相初站在窗边。

    封闭的空间里正吹着空调,一股接着一股干燥温暖的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的喉咙开始发紧发涩。

    “这是谁!这不是蔺公子吗!真是少见啊!”

    粗犷的声音在颜相初的身后炸响,她抬眼,在玻璃窗的反光中看见一个高大身影被簇拥着,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蔺子濯,是蔺家最小的儿子,自出生起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家子弟。同时,自然是众人争相追捧的对象。

    颜相初似乎在反光中与一双暗色的眼睛四目相对,这双眼睛她看得异常清晰。

    内勾外翘,眼皮上却并没有任何褶皱。

    此刻,它的主人似乎眯起了眼,眼尾被拉得细长,拉出了一条飞扬的弧度。

    蔺子濯被一群人挤着,心思烦乱。他有些烦躁地挤进了门,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

    她的黑发被简单挽成了一个低发髻,几缕碎发弯弯曲曲,垂在耳边。

    远远的,蔺子濯看见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从她的额头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颌。她还是那个样子。

    蔺子濯愣在门口,任凭身侧是哪个人在叫嚷,他此刻都听不见。他只看着那个身影。

    玻璃映着外界的霓虹,映着她的一双眼睛。颜相初瞳色发浅,眼型偏长。可惜映在玻璃上,蔺子濯看得并不真切。

    “蔺公子——”乱七八糟的问候声还在响。

    蔺子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吞下一口空气。刚想开口,却见颜相初转过身来,眼中却是淬了冰的冷漠。

    他被定格在原处,蔺子濯猛然想起他与颜相初从来不是可以愉快打招呼的关系。

    这份长达数年的思念对她而言,狗屁不是。甚至,她从来都不知情。

    颜相初走到蔺子濯面前,问候道:“蔺少爷,好久不见。”

    蔺子濯看着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心中翻涌而起的是波涛般的羞恼。他恨她什么都不知道。

    “哟,颜相初,今儿也有空拨冗参加了?”蔺子濯出言讽刺道。

    “不比蔺少爷忙。”颜相初笑眯眯回敬。

    “站着干啥呀!快坐!快坐!”

    满脸油光的发福男拉着蔺子濯坐在了距离颜相初数米之外的位置,蔺子濯被推攘着,脚步由不得自己。

    他的风衣被一只肥手抓出不齐的褶皱,他抿着唇,唇绷成一条直线。

    颜相初百无聊赖地看着各色人脸在面前攒动,空气黏腻难闻。

    时间悄然流逝,她没看见想见的那个人。赖玟清在数月前回了国,颜相初本想兴许能在同窗会上见一面,但是她没有来。

    颜相初准备起身离开。

    “颜总——你这筷子都没动一下!说不过去吧!”

    一个生着椭圆形脑袋的瘦长男人堵在颜相初面前,他咧着干瘪的嘴,一套合身定制西装在他身上穿着,活脱给驴套上了人皮。

    “没有颜总喜欢的?不知道这个桂花鲜栗羹,颜总瞧着满意吗?”

    桂花鲜栗羹带着一股香气转上了桌。

    香气径直冲入鼻腔,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晃动。与此同时,颜相初的耳边响起裂帛似的叫喊声。

    “妈——妈!”

    米粒一般的花瓣随着秋风而落,金黄的花毯铺了满地。

    蠕动的红色像是小虫,一点一点浸染过桂花花瓣,将颜相初包围,不留丝毫缝隙。

    冷香混合着腥气充斥在颜相初的每一个毛孔,她的耳边越发嘈杂。

    那张瘦长的脸在眼前消失了,颜相初只看见了飞扬在血泊中的金黄色。

    “滋——”

    惊雷般的颤抖游走过她的脊椎,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狰狞。

    终于,剧烈的呼吸声代替了耳畔的嘶鸣。颜相初动了动手指,只感受到一阵僵硬。

    她撑着步子,将桂花鲜栗羹转到了手边。

    “怎么?你喜欢吗?”

    她的声音喑哑,却还是一字一顿地问着。

    随后,颜相初拎起汤盆碗,将桂花鲜栗羹斜着倒在了瘦脸男人的头上。

    粘稠的羹汤带着热气,丝丝缕缕从男人头顶滑下,落在他价值不菲的西装上,最后一滴一滴坠在脚边。

    颜相初问:“喜欢这个味道吗?”

    霎时,整个房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停下了嘴边的虚与委蛇,瞪大铜铃眼睛看向颜相初。

    “赔偿,找我秘书。”

    一张名片悠悠落在桌上,颜相初跨过一地狼籍,与浑身发抖的瘦长男人擦身而过。

    名片上赫然写着:颜氏集团,总裁颜相初。

    桂花的香味晃晃悠悠地从瘦脸男人的身上散发着,整个房间芳香四溢。

    蔺子濯面色一变,他拨开围绕身侧的呆若木鸡的众人,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颜相初将这条灯光华丽的走廊踩出震荡的回音,她的手紧紧攥着,胸腔中的怒火还在燃烧。

    耳边却再次响起嘈杂的声响。

    “滴——滴——滴滴!”

    “妈!妈——”

    颜相初松了松衣领,勉强吐出两口气。

    “颜相初!颜相初——”

    身后突然追来一阵声响,颜相初没有回头。

    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握住,眼前冲上来那张令她厌恶的脸。

    “我叫你这么多下,你一下都没听见?”

    蔺子濯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在颜相初耳边,她有些不适地皱眉。

    “放手。”颜相初目光冰冷。

    “那桂花——”

    “闭嘴!”

    蔺子濯的话尚未说完,他微张着嘴,脸上传来火辣的痛。他的眼角开始抽搐,整个人宛若溺死在巨大的震惊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蔺子濯。”

    颜相初看着蔺子濯的嘴角起了红痕,红痕开始发肿,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色。

    她愉快地勾起唇,心中的怒火还在卷动着:“怎么,被羞辱的滋味不好受?蔺少爷?”

    难以言明的愤怒将蔺子濯吞噬,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他算不清,此刻究竟是耻辱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瘦脸男人将西装摔在地上,浸染了羹汤的西装像是一团腐烂的抹布,肮脏污浊。

    他劈手抓起那张名片,用尽力气将它撕成了一团碎屑。

    白色纸屑落在这团污浊上,是点缀其上的一层糖霜。

    房间门被猛然撞开,门身撞在墙壁上,震出响声。

    蔺子濯箭步冲到瘦脸男人面前,狠狠打出一拳。

    男人本就是个瘦弱竹竿,此时被蔺子濯的力气击飞出去,像只断翅的蝴蝶摔在一边。

    “你该死!”

    蔺子濯一副疯了的样子,他抓着男人的衣领,拳头落在尚未凝结的桂花羹上。

    众人嗔目结舌,齐齐冻在原地。他们搞不清蔺子濯大发雷霆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了起来,笑得他的一张瘦脸不住颤抖。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挂在嘴边的羹汤流入了喉中。

    “蔺子濯!你装什么!”

    瘦脸男人大吼着:“现在装成这样,你早干什么去了!颜相初她妈怎么死的,不就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吗!在座的这些人!谁不知道她只是个私生女!”

    “你放屁!”

    蔺子濯愤怒万分,他梗着脖子一下一下打在那张臭嘴上。一阵接一阵沸腾的热血涌上他的脸,他此刻再也想不了其他。

    直到有人架着他将他拖了起来,蔺子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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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在高声骂着:“项霖耀!你放狗屁!”

    “蔺子濯!你个瘪犊子王八蛋!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咒骂声还在继续,蔺子濯铁青着面色,鲜血从他的指节上坠落,坠在厚实地毯上,绽出一朵朵艳丽的小花。

    他却并没觉得多痛。

    蔺子濯的眼前始终晃动着颜相初的那抹笑,残忍又鲜明。

    他的心开始抽痛起来,嘴唇也抖着。有什么话卡在他的喉下,说不出,喊不动。

    颜相初看着礼宾员推开了玻璃门,他的脸被满街灯光打出鲜亮的颜色。

    “多谢。”

    她还是微微点头,面上一片平和。

    一阵急促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的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跑出了松散的发髻,狠狠抽在脸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痛感。

    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任何飘荡的桂花,她却再次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气。

    身体变得轻盈,她在袅袅香雾中游走。

    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走得纷乱,一辆深蓝色宾利打着双闪跟在她身后。

    “小初……小初……”

    汩汩鲜血迫不及待地从伤口中溢出,视线之中,她看见一双手慌乱地堵上去,却于事无补。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这双手沾上了鲜血,又沾上了纷纷落下的桂花。一朵接着一朵,完整的桂花。

    那样鲜红的颜色顷刻便将她的视线遮蔽,除了红色,什么都再看不见。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腥膻味,将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

    颜相初并不是长在颜家的。

    照颜家的说法,她不过是一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女,本是一辈子不得迈入颜家大门的。

    只因颜相初的母亲意外死亡,她才被她的父亲颜经亘接入了颜家,并送入了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

    在颜相初初来颜家的前几年,她受尽了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的刁难,和同校同学的白眼。

    他们只认为颜相初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

    颜相初用身体撞开一扇门,她踩着昏暗的光线,在低频的鼓点中,冲到了吧台前。

    “格兰多纳。”

    颜相初抽出一张黑金卡,放在了吧台上。

    微凉的酒液散出一阵芬香,颜相初来不及细品。她扬着脖子,喉中变得滚烫,像是滑下一条纤细的火舌。

    片刻,喉咙深处返上一阵香气,像是果香又像是微苦的黑巧克力。不管到底是什么味道,总算冲走了她鼻尖的桂花芬芳。

    她重新走在街上,酒气满身。

    月亮高挂在西半天上,边缘模糊,像是快要融化。

    颜相初的脚下越走越飘,直到她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

    “你没事吧?”

    耳边是陌生人关切的声音,颜相初看着横在面前的身影,对方的脸被一阵强光照着,她头晕眼花,看得并不真切。

    “对不住,撞到你了。”

    颜相初道着歉,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人也跟着她向前进了两步。

    “你做什么?”

    颜相初沉下声音。

    “你……你的袖子,挂住我的包了……”

    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颜相初垂首一看,是自己的西装袖扣,挂在了对方的帆布包上。

    她向后拽了两下,没拽动。

    火从心头起,颜相初正想再用些力气,却听对方道:“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袖口,颜相初看着那只手的凸起处被冷风吹出红色,浮现的青色血管起起伏伏,与苍白色皮肤相得益彰。

    “好了。”易修珩取下了女人的袖扣,他抬起脸,露出些笑容。

    强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颜相初落入了一双湿润的眼睛。

    极窄的双眼皮下是一双纯黑眼珠,此刻,这双眼睛正倒映着细碎光点。微微发红的下眼睑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这个男人天生如此。

    垂在额前的短发随风轻晃起来,细碎的光点被遮住了不少。

    “好了。”易修珩又重复了一遍。

    颜相初恍若大梦初醒,心中闪过了什么,她不想承认,只好遮掩般大步迈了出去。

    易修珩看着面前的女人左脚迈向右,右脚迈向左,走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忍不住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颜相初的脚步猛然一滞。

    易修珩的话与飞扬的酒液撞在一处,他的卫衣上滑落颗颗酒珠。

    “你要跟我回去吗?”

    颜相初手中的酒瓶晃了晃,最后跌落在地。晶莹酒液从瓶口坠落再蜿蜒而下,这瓶新买的烈酒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