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的少女嗓音裹着灵力，在半空中荡开，这一片但凡不聋的，都听见了这声急促的清喝。
除了周遭的封魔卫，底下不少人也抬头看了过来。
宋晚衣也意识到这一声动静太大，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此刻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硬撑着抬了抬下巴：“一声招呼不打，动用困灵阵将南市这一整片都围了起来，即便是封魔卫主卫，也不能如此擅专吧？”
周遭火光仍将宋晚衣困在圈内，她身上那件素色男装已沾了几处污迹，束好的发髻因方才连番剧烈动作而散了几缕，被夜风卷着在眉眼间翻飞。
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显狼狈，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却比火焰还亮，眉峰微挑时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锐气逼人。
宋晚衣此刻身上的锋芒太过灼人，以至于周遭的众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李扶风站在火光之外看着她，目光幽深。
下一刻，他抬手将火光尽数熄灭。
光芒骤然收敛，那副鲜妍的面孔随之暗了下去，不再那般耀眼夺目。
宋晚衣：？
对方撤除火阵，她自行理解为李扶风罕见地同自己主动示弱，便也不将话说的那般难听，顺势给了个台阶：
“不过看你们这阵仗，想必是遇上了极难缠的魔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是如今满城骚动，主卫大人总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李扶风回道：“封魔卫在追缉一名唤魔魇的魔物，此魔极为诡谲，一旦混入人群必生大乱，困锁南市实属权宜。”
他话音方落，云柯已站了出来，截过话头，将矛头直指宋晚衣：“宋晚衣！你方才为何出手助那黑衣人逃脱？我观那人灵力不纯，分明有魔气沾身。你身为沧澜尊者的弟子，怎与魔修混在一处？！”
宋晚衣面露惊诧：“那是魔修？我方才被困阵中，心焦之下只想脱身，好不容易出来，又见你们火阵拦路，自然要奋力一搏，抱歉抱歉，我实在不知情。”
“不过……”她语气一转，目光瞥向李扶风，“你们的主卫方才也已与那人交过手，若当真是你们要追缉的魔魇，只怕不会轻易放他走吧？眼下他没去追，反而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说明他也清楚，追一个魔修与除魔魇，哪个更要紧。”
“你！”
云柯见宋晚衣仍在巧言辩解，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开口，却被李扶风冷声打断：“徐来、潘月，你们二人继续去追那魔修。”
被李扶风点明的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面露几分古怪。
以刚刚那魔修出手灵力波动来看，至少已是融灵境的修士，如今又耽搁了这许久，若无特殊追踪手段，只怕很难追上。
主卫此时发话让他们去追，到底是希望他们追上呢，还是不追上呢？
但李扶风既已发话，他们不敢多言，当即领命动身。
宋晚衣只暗道已尽了全力为沈怀渊拖延，若他日后还是被封魔卫捉住，那只能怪他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谁。
眼见目的已达成，她无意再与这些人纠缠。封魔卫有封魔卫的规矩，她虽与李扶风有私怨，但此番众目睽睽之下从困灵阵中逃出，若还赖在外面不肯回去，只会惹人非议。她索性利落转身，主动跨入阵内，一副愿配合的姿态。
宋晚衣意外的配合让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人在外素有小剑圣之称，一手剑术在同辈之中几乎难逢敌手。
方才若她执意不肯配合，哪怕李扶风亲自出手，想要利落拿下她也绝非易事。
宋晚衣前脚刚走，后脚便上来一名男子。
他喘着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上前便是一揖：“在下陈德茂，西城陈家之主。”
陈德茂神色急切，眉间带着几分忧虑，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先前在地下开阵的人，是他不慎受人蛊惑的小儿子陈星阑，方才混乱之中，被几位大人误当作逃窜的修士，一并推入了阵内。
李扶风听后却是没多大反应，反倒淡漠地看着回到阵内后、被一男一女左右迎上去的宋晚衣的背影，缓声道：“既然贵公子亲手开了阵，便当承其后果，而非归咎于别人蛊惑。”
“虽未酿成大祸，却已妨碍了封魔卫行事，事后自当按规处置。”
*
“姑娘，你没事吧？”
“你怎么回来了？”
宋晚衣一回到困灵阵内，曲凝烟和陈星阑双双围了上来。
她并未直接作答，方才她在阵外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阵内阵外许多人纷纷侧目。此刻见她又回来了，且刚与封魔卫有过交涉，周围的人便都挤了过来，想探探口风。
她虽未从李扶风口中问清魔魇的行凶手段，但连那人都只能设阵困锁而非直接入内搜捕，足见此魔棘手。
更有可能，它能藏匿于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眼下将这消息说出去，除了引发恐慌与骚乱，没有任何益处。
理清思绪后，宋晚衣直接释放出融灵境巅峰的灵压，将周遭靠近之人尽数震慑，随即一手一个，拎起曲凝烟与陈星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曲凝烟只觉身体骤然失重，等再次站稳时，不免有些晕眩。
宋晚衣可等不及她慢慢缓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你和沈怀渊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那是我的仇家，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
“仇家会见了面就追着跑？”宋晚衣凑近曲凝烟，盯着她别过去的脸，“昨天下午，你是不是也在大街上追过他，还当街喊了他的名字？”
曲凝烟抬眼：“你怎么知道？”
得到肯定的回复，宋晚衣心中已大致有了几分猜测，她重新直起身，双手抱臂，语气不紧不慢：“你口口声声说那人是你的仇家，阻碍你修炼。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将当时男装的我带入卧房时，他并没有出现阻碍你？”
曲凝烟顺着宋晚衣的话往下想，随后眼睛缓缓瞪大：“你们……他认识你？”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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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衣唇角微扬，“你既知道他的名字，想来也清楚他的身份，实在不巧，在下正好姓宋。”
曲凝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望向眼前这个抱臂而立的姑娘，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晚衣却不容她沉默，继而又道：“让我想想……当时我假意醉酒趴在桌上，你在房中沉默了好半晌，是在等他现身吧？”
“你料到这人会出现干扰你的‘好事’，便随意找了个无辜可怜、会被你蛊惑的家伙，哄骗他跟着你共赴风月，以我师兄目前的状态来看，只怕到时候他真的现身了，这个被你当做诱饵的可怜虫，很有可能会被他一剑捅穿。”
说到此处，她眼中也带了几分冷意，盯着几乎已经缩到墙角的曲凝烟问道：“曲凝烟，我师兄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此时的宋晚衣气势实在骇人，曲凝烟从她低沉的话语里听出了刺骨的寒意，吓得浑身一僵，索性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恼怒：“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连见他一面都费劲，每次他看见我就跑，你以为我不想弄清楚吗！”
话音落下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反倒是听见了那个被宋晚衣一起带过来的小少爷笨拙的呼喊：“诶！宋姑娘！你去哪？”
曲凝烟睁开眼，才发觉宋晚衣不知何时已转身快步走开，步伐急促，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原地怔愣了一秒，随后反应了过来，咬牙跟了上去。
*
困灵阵外。
玄光镜悬于半空，镜面灵光流转不息，镜框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感知，在镜面内漫无目的地游走。
李扶风凝视镜中，眉心微蹙。
指向没有错，魔魇仍困在阵内。但能干扰玄光镜至此，说明它已藏得极深，恐怕它已寻到一具极为契合的身体，借宿主的气息掩盖了自身魔气。
“不能再等了！”
自李扶风现身以来，云柯身为副卫一直跟随在侧，此刻看着玄光镜的异状，语气凝重：“古籍所载，魔魇以欲念为食，最善操纵人心。先前它藏身深山，引诱那些前去寻找问心石的修士也就罢了。如今它躲在人群里，一旦发作，顷刻间便能吞噬数万生灵，借此壮大自身。到那时，只怕我们的阵法也困不住它了。”
周围气氛一时有些沉重，直到一个封魔卫犹豫着打破寂静：“那依云副卫的意思……我们总不可能把阵里的人都……”
那人嗓子发紧，后半截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云柯没有说话，只是侧目看向李扶风。
迟疑？
等魔魇把阵里的人吞噬干净，破阵而出，那就是封魔卫无能，他李扶风首当其冲。
可若他狠下心来，下令一个不留……这份屠戮无辜的罪孽，也将永远烙印在李扶风的名字上。
进也是错，退也是错。
云柯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封魔卫主卫，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