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牵着千泷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中间。千泷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滑,可医仙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千泷的另一只手攥着医仙的袖子,小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好奇,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公输仇走在队伍的中后段,机关手臂在黑暗中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拍子。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死死地盯着甬道两侧的墙壁,嘴里不住地嘀嘀咕咕——他在看那些墙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看来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有吸引力。
阴阳家众人走在最后。月神的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面纱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少许血色,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深深的震骇。
大司命和少司命并肩走着,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五指交扣,指尖都掐进了对方的手背里。娥皇和女英互相搀扶着,姐妹俩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走路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徐福跟在最后面,裤裆处的湿痕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羞耻难当,可他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只能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跟在队伍末尾。
甬道并不长,众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微光。
那光芒和甬道中昏黄的夜明珠光完全不同,是一种清冷而明亮的金色,像是一轮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太阳,正拼命地往外释放着自己的光和热。
赢宣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那道光芒走去。
众人鱼贯而出,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蜃楼的金碧辉煌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深邃的空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众人脚下是一条悬空的石梯,宽不过三尺,两侧没有扶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眼望下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深处传来阵阵机械运转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钢铁造物在黑暗中缓缓转动,震得脚下的石梯都在微微颤抖。
石梯两侧遍布着粗大的铁索,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从黑暗的上方垂下来,一直延伸到黑暗的下方去,看不到尽头。
铁索上锈迹斑斑,挂满了岁月的痕迹,偶尔有水滴从铁索上滑落,坠入下方的黑暗之中,却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更大的震撼来自那些巨大的机关齿轮。它们镶嵌在石壁两侧,大小不一,最大的直径足有两三丈,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齿轮互相咬合,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圈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齿缝间涂抹着黑色的油脂,在齿轮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给这台庞大的机器不断注入生命。
光线极为昏暗,只有石梯上方零零散散地悬挂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在阴风中摇曳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石壁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月神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她的脚步在踏上悬空石梯的那一刻没有丝毫停顿,面纱下的脸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铁索和齿轮,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花草一样理所当然。
其余人则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的震骇和惊异怎么都藏不住。
公输仇更是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机关手臂在袖子里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巨大的齿轮,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好家伙,好家伙。”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激动,“这齿轮的铸造工艺,这铁索的锻打手法,这悬空石梯的承重结构……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妙的机关设计。看看这齿轮的咬合方式,看看这润滑油脂的配方,这绝对不是寻常工匠能做得出来的,这得是多少代人的心血传承……”
他的话音还没落,赢宣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悬空石梯的下方走去。
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布置毫不在意。机关再精妙,齿轮再庞大,铁索再粗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堆死物。
他的脚步不停,黑色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沿着悬空石梯一路向下。
章邯连忙跟上,铁甲踩在石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赢宣的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晓梦走在石梯上,蓝色道袍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轻轻拂动。她的目光在那些齿轮和铁索上扫过,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道家天宗也有机关术的传承,虽然远不如公输家和墨家那般精妙,却也自成体系。可她搜遍了脑海中的记忆,也找不出任何一种机关术能和眼前的景象相提并论。
这座悬空石梯,这些齿轮和铁索,给她的感觉不像是机关,倒像是某种活物,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那些齿轮就是它的心脏,不停地跳动着,维持着这个空间的运转。
医仙小心翼翼地牵着千泷的手,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她的另一只手扶着石梯内侧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她甚至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赢宣的背影,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千泷却比她想象中要勇敢得多。小姑娘虽然脸色发白,手心里也全是汗,可她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巨大的齿轮和粗壮的铁索,眼中满是好奇。
她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是恐惧,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新奇极了,像是走进了某个神话故事里的世界。
阴阳家众人跟在最后。大司命和少司命的脚步轻飘飘的,姐妹俩虽然脸色依旧发白,但至少比刚才在紫贝水阁中要好了一些。
娥皇和女英依旧互相搀扶着,姐妹俩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徐福缩在最后面,灰白眼珠四处乱转,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像是在心里把能求的神仙全都求了一遍。
就在众人沿着悬空石梯缓缓下行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和长明灯昏黄的光完全不同,是一种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黄金,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光芒亮起的瞬间,整个悬空石梯的空间都被照亮了几分,那些铁索和齿轮在金光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晃得人眼花。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朝那团金光看去。
金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观察这群不速之客。紧接着,那团金光骤然腾空而起,振翅朝远处飞去。
众人这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竟是一只鸟。
一只通体金黄、散发着夺目光芒的鸟。
它的大小和寻常的鹰隼差不多,浑身的羽毛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像是用纯金打造出来的一般。
它的翅膀展开来足有三尺来宽,每一次扇动都会洒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飘飘扬扬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最让人震惊的是它的脚。
不是两只脚。
是三只。
三只金黄色的爪子从腹部的羽毛中探出来,每一只爪子都有三根脚趾,脚趾尖锐而有力,在金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三足金乌。
传说中居住在太阳中的神鸟。
章邯瞪大了眼睛,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跟随赢宣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兽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三足金乌一直存在于古老的传说之中,说它可以沟通天地,可以打开三界之门,是神灵的使者。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故事里的虚构之物,可此刻,这只传说中的神鸟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振翅飞翔,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这……这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医仙也愣住了。她精通医术,对天下草木鸟兽都有研究,可三足金乌这种东西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那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只金色的神鸟,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泷更是看得入了迷。她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圈,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金乌,眼中的恐惧和紧张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和惊叹。
她还小,不懂得三足金乌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只金色的鸟漂亮极了,像是从童话故事里飞出来的。
“好漂亮……”
她喃喃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阴阳家众人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司命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震惊,她身为阴阳家火部长老,对三足金乌的传说比常人了解得更多。
传说中三足金乌是太阳的化身,拥有焚天灭地的力量,可那终究只是传说,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见到。
少司命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那双藏在紫色长发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异之色。她看着那只振翅飞翔的金乌,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娥皇和女英姐妹俩抱在一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她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身为水部长老,她们见过的奇珍异兽也不在少数,可三足金乌这种东西实在太超出她们的认知了。
徐福的反应最为夸张。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灰白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只金乌,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三……三足金乌……真的是三足金乌……古籍上说此物早已灭绝,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还有存活……”
公输仇站在石梯上,仰头看着那只振翅飞翔的金色神鸟,机关手臂在袖子里发出急促的咯吱声。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夫这辈子值了。”
他喃喃地说道,“能亲眼看到三足金乌,老夫这辈子真的值了。”
月神是唯一一个面色平静的人。她显然是早就知道三足金乌的存在,面纱下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只金乌,像是看一只普通的麻雀一样不以为意。
赢宣站在石梯前方,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那只振翅飞翔的三足金乌。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黑袍上,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惊讶或者震撼,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一种看到有价值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
传说三足金乌可打开三界之门。
这个传说他从小就听说过。在帝国的藏书阁中,有一卷极为古老的竹简,上面记载着关于三足金乌的零碎片段。
那卷竹简的年代已经久远到无法考证,竹片都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可关于三足金乌的记载却出奇地完整。
三足金乌,日之精也。振翅则三界门开,凡人所不能见。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上古先民的臆想,和那些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一样,不值得深究。可此刻,三足金乌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振翅高飞,散发出不属于凡间的金色光芒。
既然三足金乌为真,那三界之门的说法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
他脚下不停,跟着三足金乌飞走的方向继续前行。那只金乌似乎有灵性,飞出一段距离之后便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群,然后再次振翅向前飞去,像是在给众人引路。
章邯回过神来,连忙按剑跟上。他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三足金乌带给他的震撼还没有完全消散,可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知道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震骇压了下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晓梦跟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在道家天宗的藏经阁中读过关于三足金乌的记载,那些记载比帝国的藏书阁更加古老也更加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