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肉糜记 > 54. 第 54 章
    泰始十一年五月,东宫的海棠谢了,石榴花打起了骨朵。

    卫瑶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四个月的胎太医说坐稳了。

    但司马衷眼里的忧色,却一日重过一日。

    那碗掺了夹竹桃汁的燕窝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张嬷嬷如愿调来了后殿,每日低眉顺眼地伺候,熏香递茶,手脚麻利。任谁也看不出她包藏祸心,时刻准备毒害主子。

    司马衷知道这老奴夜里常去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那里荒废多年野草蔓生,是宫人偷闲私会的好去处。

    “假山底下第三个洞,有块松动的石板。”马齐将连日来的发现汇总,深夜密报时声音压得极低,“张嬷嬷每三日去一次,有时放东西,有时取东西。臣的人盯了半月,发现她去的前后,总有个小太监也往那儿凑,是十皇子乳母冯嬷嬷的干儿子,在针工局当差。”

    十皇子司马玮今年十岁,而冯嬷嬷的夫君是太医署一个管药库的吏目,姓荀。

    “荀?”司马衷抬眼,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是。荀勖的远房侄孙,出了五服没被牵连。但臣查了荀吏目每月出宫采买药材,那药铺的掌柜不是别人,正是十皇子母妃荀昭仪母亲的娘家表兄。”

    线头渐渐清晰了。

    荀昭仪,荀勖的侄女,当年凭家世入宫生了十皇子司马遐。

    荀勖倒台时她因久居深宫未涉朝政,逃过一劫。

    可荀家百年望族,树倒猢狲未散。

    “荀昭仪最近有什么动静?”

    “深居简出,每日除了给皇后请安就是陪十皇子读书。但上月十五,她的贴身女婢出宫带回了一盒江南新到的胭脂。臣的人设法查验过,盒子底部装的正是提纯后的夹竹桃汁。”

    司马衷手指在案上轻叩。

    一下,又一下。

    荀昭仪本来家世显赫,在司马炎的后宫也算是数一数二,加上她貌美善舞极得宠爱,如今一个失了靠山的宫妃,恨他是自然的。

    想到前段时间的西蜀禁药“女儿愁”司马衷心中明了,那条线当时并没有断,一个有点本事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宠妃才是药的源头啊……

    “九皇子那边呢?”

    “九皇子体弱常请太医,每回都是荀吏目经手的药材,方子也多是张嬷嬷去抓。”马齐顿了顿,“臣还查到,冯嬷嬷的干儿子在针工局,专管各宫主子的四季衣裳。太子妃有孕后按例该添新衣,针工局报上来的料子单子里……有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说是江南新贡的最适合孕妇夏日穿着。”

    “料子有问题?”

    “料子没问题,但熏料子的香是冯嬷嬷从宫外特意寻来的,说是安神助眠。

    臣让宋太医验了,香里掺了少量的红花和麝香粉,气味被花香盖住了,但久闻必损胎气。”

    司马衷闭了闭眼。

    红花,麝香都是孕妇大忌。

    混在熏衣裳的香料里,每日穿着慢慢渗入肌理……好毒的心思,好缜密的算计。

    “那匹料子,现在何处?”

    “尚服局已经裁了,正在缝制。臣让人暗中调换,用一模一样的料子重做,熏香也换了。”

    “嗯。”司马衷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让尚服局按原样做,原样熏香。做好后,送去东宫。”

    马齐一怔:“殿下?”

    “她既送了礼,岂能不收?”司马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收了,穿了,她才安心。等她以为得手了,咱们再收网。”

    “可太子妃那边……”

    “衣裳不会到太子妃身上。”司马衷道,“找个体型相仿的宫女,每日穿那衣裳在殿里走动,熏香也点着。做戏,要做全套。”

    马齐会意,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另外,”司马衷沉吟,“荀吏目每月采买药材的账目,你想法子弄一份。宫里用度都有定例,他若有猫腻必在账上。”

    “臣明白。”

    马齐退下后,夜已深了。

    司马衷走到北窗前望着沉沉宫阙。

    月光下飞檐斗拱的影子森然如兽,这宫城住了三朝天子,葬了无数红颜,也浸透了数不尽的阴谋和鲜血。

    他的瑶儿,他的孩子,绝不能再添进这血色里。

    “殿下,”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子妃娘娘醒了,说梦魇了想见您。”

    司马衷心一紧,转身就往后殿去。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卫瑶拥着被子坐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

    见他进来她伸出手,他忙上前握住,对方手心一片冰凉。

    “梦到什么了?”司马衷在榻边坐下,将卫瑶揽入怀中。

    “梦见……好多蛇,缠在石榴树上,树上结着果子,可蛇一碰果子就烂了。”卫瑶声音发颤,“殿下,我害怕。”

    “梦是反的。”司马衷轻抚她的背,“石榴多子是吉兆,蛇是地龙主富贵。这是好梦。”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这几个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今日是燕窝,明日是熏香,后日是衣裳……这深宫像个巨大的蛛网,他们就在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窥伺的眼睛都是淬着毒的丝。

    “殿下,”卫瑶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臣妾是不是很没用?怀了孩子却护不住,还要您日日操心……”

    “胡说什么。”司马衷拭去她眼角的泪,“是这宫里有鬼,有魑魅魍魉,不是你护不住。况且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和孩子分毫。”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卫瑶看着他,忽然就心安了。

    是啊,有他在。

    他是太子,是监国,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他能让江南新政推行,能让北疆鲜卑溃退,能让朝堂百官俯首,也一定能护住她们母子。

    “睡吧。”司马衷扶卫瑶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守着,什么蛇虫鼠蚁都不敢来。”

    卫瑶闭上眼,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那里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她嘴角弯了弯,睡意渐渐袭来。

    司马衷坐在榻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眼中柔色褪去,只剩一片冰寒。

    蛇虫鼠蚁不敢来?

    不,它们已经来了。那就来吧!来多少,他灭多少。

    五月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尤其是中午时分太阳都能将皮肤灼痛。

    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夏衣,便在此时送到了东宫。

    衣裳做得极精致,绣着石榴多子的图样,袖口裙摆用银线勾了云纹。

    熏香是淡淡的茉莉味,混着一点药香不仔细闻,根本觉察不出异样。

    卫瑶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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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裳,又看看司马衷。

    司马衷对她点点头,她心中会意对送来衣裳的尚服局女官笑道:“有劳了,回去替本宫谢过冯嬷嬷费心。”

    女官退下后,司马衷先让卫瑶去前殿歇着,又对云舒道:“把这衣裳给春杏,让她这几日穿着在殿里伺候。熏香也点上,门窗关着味道别散太快。”

    春杏是后殿的二等宫女,身量和卫瑶相仿。她得了令虽不明白缘由,但见太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乖乖换了衣裳。

    另一边荀昭仪听闻衣服已经到了东宫,太子妃很是喜欢当场表示要穿后,喜不自禁的露出笑颜。

    自从荀家败落,她的心里就像压着一团火,日夜撕烧的抓心挠肺,如今这口恶气终于有了出口,她忐忑之余更多的是窃喜。

    真想看看司马衷慌乱的样子啊!

    荀昭仪翘首期盼着。

    东宫里三日后,春杏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感觉到头晕,接着小腹出现坠痛,月事还提前了半个月,量多且颜色发黑。

    宋太医来看过,开了药,私下对司马衷禀报:“是红花和麝香的症状,万幸分量不重,调养几日便好。如果是孕妇……”

    他没说下去。

    司马衷却明白。

    如果是卫瑶穿着,这连日的熏染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衣裳和熏香,都收好。”司马衷吩咐宋太医,“这是物证。”

    “臣明白。”

    物证有了,人证呢?

    冯嬷嬷、荀吏目、张嬷嬷,甚至荀昭仪,都还在暗处。要一网打尽,需要更直接更让人难以反驳的证据。

    机会在五月末来了。

    那日荀吏目又出宫采买,马齐的人扮作药材商,故意将一味罕见的雪山灵芝卖给他。

    这灵芝是贡品,民间严禁流通。

    荀吏目贪便宜,灵芝品相又着实不错,他二话没说就收了;人刚出药铺,便被恰好巡查的京兆尹差役逮个正着。

    私购贡药,是重罪。

    荀吏目被押入大牢,冯嬷嬷慌了神,当夜就去找张嬷嬷。两人合计来合计去也没个好办法,又找来小太监,他们三人在浣衣局后的井边密谈,被马齐的人听了全部。

    “……干爹进去了,可怎么办?那灵芝是昭仪娘娘要的,说是给十皇子补身子……”

    “慌什么,昭仪娘娘有法子。但你得把尾巴擦干净,那匹料子的熏香……”

    “香是昭仪娘娘外家送进来的,我就经个手。可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尚服局的事,你一个针工局的能知道什么?咬死了,就说不知情。”

    “……”

    马齐将这番话原封不动报给司马衷时,司马衷正在批阅江南的奏折。

    张宾说稻种长势极好,番薯也产量颇丰,他都能预见秋收时会有多大的产量。

    司马衷见马齐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朱笔看向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就像一团火焰。

    “荀昭仪要给十皇子补身子?”他轻声问。

    “是。荀吏目招了说昭仪每月都让他从宫外带补药,有些是给十皇子的,有些……是送出去给荀家旁支如今的主家的。”马齐又道,“臣顺着线查了,荀家这两年在暗地里收购药材,量不大但种类杂,有些是治病的,更多的却是害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