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霁其人褚恣略有些印象。
褚恣上一次死后被困长生巅诸仙山见到两人,其一是暮云遮,其二便是这位仙姿灵秀的剑修。
褚恣对她颇有好感,只是有一事不明,姜雪霁分明也出身长生巅,为何她这十六年来未曾见过她,褚无晦也从未提起过她?
褚恣正待细问,剑修轻灵的嗓音被少年的怨声打断:“师姐,你又骗我!”
“说好了要陪我,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出了宗门?”
暮云遮的声音带着幽怨,褚恣四下环顾,却未发现他的身影,她只当自己忙碌一夜产生了幻听,再回神时阿瑕神情已恢复淡漠,松开了她的手。
姜雪霁已然离开。
褚恣想起那个在永夜境刺杀自己的男子,也是用了秘术暂时顶替韩长老的灵魂借刀杀人。任无为曾说,凶器“造物”所造心境强大无比,现世之人唯有使用秘术才可短暂进入。
这也意味着,即便是褚恣千方百计逃出了长生巅,去了海市,到了人间晋国,如此折腾了一圈,还是没能逃出虚妄天地。
凶器“造物”的强大,远远超乎了褚恣的想象!
桃源村里,七婆这一口气没缓过来过去了,邻里亲戚手忙脚乱处理着她的后事,海市的人已将黄妙仪、卫琳等人带上回瀛洲的月船,三宝四处躲着豹豹的热情追赶,三清天司法府君带人将陵氏所有人收押盘问。
三声鸡鸣,熹微晨光透进这座哭天抢地的村落,褚无晦自蝶群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笼着一层氤氲晨雾,叫褚恣从未看破那些真实的东西,还是旁人句句提醒。
他杀妻证道。
他夺她心法。
他身负凶器。
他生了心魔。
……
褚恣曾自诩对师兄了解颇深,师兄抬眼垂眸她都洞悉他的想法,时至今日才发觉她看到的不过是表象。
他那双眼睛一眼望进去只见平静无波,却不知是风皱一池春水,还是埋身葬骨深渊。
褚恣忽然生出退意,转身想要逃离,脑袋却一阵刺痛,似是有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眼前白花花一片,整个身子一软,跌进了一个盈满淡淡清甜香气的怀抱。
……
三清天。
一道黑气自天际朝着一处金殿疾掠而至,殿中那缕沉静轻袅的安息香被悄然搅动,黑气落地化作一个黑衣人,跪地请罪:“请上尊恕罪。”
任无为手持竖香,挑动香鼎内的香灰,轻笑道:“此事错不在你,朝无晦纵然身死,那心境也未曾崩塌,想来‘造物’亦不在他身上,是吾猜错了。”
黑衣人道:“上尊,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任无为手上动作一顿,眸底闪过一闪而逝的冷光:“你去趟海市。”
“是。”
……
无数人在脑中说话。
无数人在脑中呐喊。
有人唤她“褚绥意”,有人唤她“阿恣”,一张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从眼前飞速掠过,褚恣甚至来不及看清她们的脸。
她在虚空黑暗中踽踽独行,直到看见褚无晦——
少年身披雪影,如月下孤松,孑然立于霜天雪地之间,透着无边落寞。
“褚无晦?”
褚恣轻唤,虚空黑暗骤然崩塌,眼前天光大亮。
一座巍峨学宫依山而建,山门乃整块青白古石凿就,门头凿刻“同尘学宫”四字苍劲古朴,山门下白玉天阶直入云雾深处。
今日同尘学宫开学,十四洲各大宗门青年才俊、优秀子弟若众星云集皆会于此,各个灵光隐隐风骨绝尘,所乘车舆、龙船往来不绝。
为彰显自身财力,各大宗门纷纷拿出华盖金舆,各显神通,唯恐被其他宗门小瞧了去,当然,也有另类——
譬如褚恣,她年纪轻,在缥缈山自在惯了,不讲究上一辈那些排面、派头,自缥缈山入长生巅虽有千里之遥,她驾着云鲸带着祝青余就到了。
祝青余却恼,倒不是因为出场没有派头,缥缈山师门这些年不管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大多仰赖她们那位上任三清天上尊的大师兄。
“真想不通!大师兄在三清天难道没有别的事要忙么?怎么好端端想起要建学宫?建学宫也就罢了,为何不建在我们缥缈山,反而建在长生巅?”
十四洲宗门林立,为约束修真者成立总盟三清天,设在长生巅福地之一—无量境内,专司仙门大小诸事,也承担护卫各宗门之责。
任无为上任三清天上尊后,做的第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便是授意长生巅建立同尘学宫,望各洲弟子能够修习道义,约束自身,促进仙门和平共处。
祝青余平日跟着褚恣在缥缈山无法无天惯了,一朝和褚恣被打包送进同尘学宫,只剩下满心烦躁。
“我真不明白,以你的性子,怎么会同意来这里受拘束的?”
祝青余在缥缈山深居简出,不大乐意出门,而褚恣随性恣肆,应当也不乐意才对!谁知道……
“哎呀我也不愿意的,但是二师兄现出重瞳了呀!”
褚恣自被太清真人褚玉带回缥缈山后,仗着师父纵容、师兄惯养天不怕地不怕,独独畏惧二师兄李重明的那双重瞳。
六岁时褚恣遇山中恶狼狩兔,不忍野兔丧命,遂出手射中恶狼救下野兔。李重明撞见此事,教训她:“小五,天地自有定序,万物生灵各安其命,你不可居高临下妄加干预。”
褚恣不服,李重明现出重瞳,褚恣自那双重瞳中看见那匹母狼刚生产完,因没有奶水哺育幼崽,在烈日中饥肠辘辘蹲守三日方得一野兔,却被她一箭射中性命垂危,而穴中三只幼崽还在嗷嗷待哺。
悔恨轰然将褚恣淹没,小姑娘哭着求李重明救下母狼,却被断然拒绝。
“小五,你擅自插手凡尘因果,便要为此承担代价。”
这对当时才六岁的褚恣而言实在太过残忍,她悔悟的泪水没有救回这头母狼,母狼死时眼睛还直直望向狼穴的方向,呜咽着迟迟不肯断气。
褚恣擦干眼泪,带着三只幼狼找到了三师姐淳于野。
这是李重明为数不多在师妹跟前现出重瞳,他早悟天机,是仙门突破自在境最年轻的修士,褚恣老是问他:“师兄师兄,你怎么还不去成仙呀?”
李重明落眼看她,幽幽叹气。
祝青余也是见识过李重明的重瞳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罢了!既然褚恣愿意来,她便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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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降贵走这一遭,不然一个人在缥缈山多无趣啊!
祝青余瞥了一眼褚恣,她正站在学宫门口,手握一大串金铃,打眼瞧着合眼缘的貌美少年便广送金铃:“诶这位道友!离家千里会想家罢?这金铃可千里传音,可聊慰道友思乡之情!对……我的传音密令是……对,联通了,能听见我说话么?日后在学宫道友若心中烦闷,也可与我传音暂排乡思。”
瞧她这笑靥如花的样子!可一点没有不乐意!
这金铃是李重明观未来传音法器有感而作,不止可以千里传音,还能收纳密令秘籍、定位搜寻,一经推出便风靡仙门,但因价格高昂,只有宗门仙首师长持有,小辈们对金铃心念久矣,不由盛赞她出手豪阔。
“听说了吗?缥缈山那位在学宫门口广送金铃!”
“什么?是那个‘缥缈山褚恣’吗?”
“除了她还能是谁?今日有幸见其真容,果真是个天恣风流的人物啊!”
“是啊云兄!三年前,褚道友随她师父太清真人到我们伏龙墟游历,我有幸见过,惊鸿一瞥,至今也难以忘怀啊!”
“不错不错!还有另一位祝道友,深居简出神秘得很,没想到也来了同尘学宫!你们可快些去,去晚了就见不到人了!”
周遭围观的学子越来越多,褚恣浑不在意,倒是祝青余对旁人的凝视很是不喜,遂催促道:“阿恣,快点走啦!”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匆匆而过,与祝青余撞了个满怀,来人手上行囊散落一地,众人看清楚后不约而同后退三步。
地上散落着大片骨片,其上刻满巫文,除此之外,还有玄蛊罐、青铜铃、人骨笛……
祝青余见这人只顾埋头,心下好奇,便蹲下身将地上散落之物一一捡起来物归原主。
“先说好,是你撞到的我,你的东西若有损坏,我可不负责!”
“抱歉……”这人低着头。
祝青余心想,平日大师兄总说她傲气,她看缥缈山外比她傲气的大有人在,怎么这人撞了人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祝青余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她伸手拂开那人过长的额发,直视少女黑亮的眼睛。
“若真心抱歉,至少应该抬眼看我……”
身后有人唤“阿姐”,少女赶紧挣开祝青余的手匆匆离开。等人走远了,周围人才倒吸一口凉气,议论纷纷。
“嘶——怎么巫泽的人也来了?”
“嘘!轻声些吧!我看巫泽来的还不少,你看那边……一、二、三、四……少说也有十几个!”
“我听说巫泽阴邪的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你不注意给你下蛊?这下惨咯!”
祝青余最看不惯聚众八卦、背后论人是非之人,这些闲言碎语传至耳畔只觉无聊透顶,再次催促:“褚绥意,你再不过来我真的不等你了!”
“来啦来啦!”褚恣连跑带跳追上来,一把勾住祝青余的肩,“这样多的貌美同门,有没有你喜欢的?我去帮你送金铃!”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叫他们帮你留意——”
褚恣话未说完,祝青余脚步一定,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定定落在前方一道雪白人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