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衔云归所料,当天晚上,雀生就再次前往竹林与宋婉雁私会。
他靠在墙边,把白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拳头握得紧紧的:“努赤当初投诚,是父王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现在却要反过来背叛父王,当真可恶。”
宋婉雁道:“叛徒当然不会只背叛一次,世子,你确定这话真的是远山侯亲口说的吗?”
“我确定,”雀生眼神幽幽:“我当时就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宋婉雁略一思索:“可万一这只是远山侯的离间计呢?”
雀生也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摇摇头:“不太可能。”
如果这是离间计,那么必须要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远山侯已经知道雀生的身份了。
雀生在宫中辗转数年,早没人记得他到底是谁了,就算当初刚入大周的时候见过远山侯,但那会才刚十岁,个子不到远山侯的腰身,现在张开了,相貌跟小时候大相径庭。
更何况,燕国现在的情况,想攻打下来易如反掌,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根本用不着用上离间计。
宋婉雁道:“为什么不可能?大周人最狡诈,远山侯当初可是我们的死敌。”
雀生自嘲一笑:“我们的死敌可多了去了。”
“别人都不好说,但是远山侯,我知道。他如果要打,肯定是堂堂正正地打,不会使这种小技俩的。”
宋婉雁不可置信道:“世子,你对大周的这位将军就这么信任吗?”
“不是信任,”雀生倚在矮墙边,眼神锐利:“而是了解。毕竟每一个大燕人,都听过衔承的名字。”
“总之,我们现在就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给父王,让他多加防备。婉雁,你身边有没有可用的人?”
宋婉雁回过神来,点点头:“有,我在来大周之前就部署好了,以备不时之需。明天我就出门一趟,找人传递消息。”
雀生思量片刻:“不行,今晚就去。战事瞬息万变,我怕会生变故,你现在连夜出去一趟,务必要把消息传递到我父王手里。”
宋婉雁应下,准备要走,又顿了顿,转身道:“世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
雀生长久地沉默着,以宋婉雁的视角,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晌,雀生几不可察地摇摇头:“不用......不要传递我的任何消息。”
宋婉雁垂了垂眼睫,低声应下,转身走了。
.
宋婉雁走后,雀生又独自在竹林里待了半天,才回到院子。
不知怎的,他突然不想回房间,转而轻手轻脚地进了衔云归的屋子。
雀生不想发出声音的时候,走路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站在衔云归床前,眯了眯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着衔云归的脸。
雀生自从见到衔云归以后,就不止一次地想弄死她。
不单单是因为她是远山侯的女儿,只要她死了,远山侯必定伤心欲绝,就算不能影响他的带兵状态,杀一杀威风也是好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衔云归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姿态完全一致,让雀生看见牙根就痒。
傲慢,自私,为所欲为,不把自己以下的人当人,这种姿态,雀生在宫里的时候,就从大周的皇帝身上看见过。
她用这张冠绝群芳的脸蛊惑人心,让别人都甘愿成为她的所有物,危险至极,也冷漠至极。
如果此刻房间里还有别人的话,说不定会被雀生阴鸷的表情吓一跳,他的状态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也不是任何一张示于人前的面孔——就像一只狼崽子终于露出了利爪和獠牙。
然而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衔云归突然轻哼了一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眉头紧紧锁着,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正在疯狂转动,额头上甚至洇出一层薄汗,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个样子,雀生再熟悉不过了——衔云归在做噩梦。
天之骄子,金枝玉叶的远山侯千金,居然也会做噩梦吗?
雀生被这动静惊醒,恢复了理智,眼里的阴鸷暂时褪去,摇身一变,又变成平时温顺的那个雀生。
他俯身到床上,轻声喊道:“主人?”
衔云归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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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的噩梦,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雀生轻轻蹙起眉心,又叫了一声:“云归?”
衔云归骤然惊醒,睁开眼的一刹那,瞳孔都还没聚焦,看见眼前有人,先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甚至堪称狠绝,雀生一惊,用手臂挡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衔云归从床上坐起来,眼神终于开始聚焦了,她盯着雀生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怎么在这?”
雀生道:“你做噩梦了。”
衔云归冷冷道:“没有。”
雀生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衔云归脸上没有一丁点神情,面无表达得有些奇怪。她坐在床上,再次冷冷道:“没有,滚出去。”
雀生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衔云归,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是抚过他耳垂的引诱者,也不是从不投下怜悯目光的贵人,此刻的衔云归看似冷硬,实际上是脆弱的。
雀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年少离家,第一次睡皇宫里的马厩时,也常常这样被噩梦惊醒。
那时候他多想回到从小驰骋的草原,多想再看一看满天繁星,多想在父亲的臂弯里再挽一回弓箭。
因此看到衔云归这副模样,雀生的心兀自软下去一块,他放轻声音,凑到衔云归身边哄道:“没事了,只是个梦而已。”
衔云归没动,眼珠机械地转了转,停在雀生脸上。
她第一次发现,雀生嘴角居然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在嘴角下面,随着嘴唇一张一合,吸引人的眼球。
雀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隔着被子揽住衔云归,问道:“你想让我抱抱你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毫无保留地扎进衔云归的神经系统,她突然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做了噩梦的小孩,理应得到一个拥抱。
——你想让我抱抱你吗?
雀生那边还在忐忑地等回答,而衔云归却突然搂住雀生的脖子,狠狠咬上他唇边的那颗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