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晨雾还死死压在屋檐上,十一月的风邪性得很,裹着冰渣子专挑人脖领的缝隙往里钻。
东跨院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鞋底贴墙的摩擦声,一道高大的身影单手攀着墙头,利落翻身落地,连片瓦都没惊动。
何雨柱搓去指缝里的浮灰,刚走到正房屋檐下,里屋的木门轴便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动。
林建兰身上披着件厚实的棉袄,趿拉着软底鞋快步迎出来,双手稳稳端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搪瓷盆。
“当家的,赶紧泡泡手,去去骨头缝里的寒气。”
女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热水兑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搭着条烘烤过的软毛巾。
何雨柱把一双冻得发僵的手浸进水里,由着媳妇细细揉搓,热力顺着毛孔一路舒坦到了五脏六腑。
他没打算把林家村那黑灯瞎火运粮的惊险说出来,只随意说了句:
“东西进地窖了,没惊动旁人。”
林建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定定看着自家男人。
她是个极通透的女人,绝不盘问粮食的来路,只把眼泪逼回去,轻声说:
“娘家几十口子人,这条命,是你给生生续上的。”
正房侧屋的门这时候开了。
张桂兰裹着借来的旧袄子,在城里金贵屋子里住了一宿,非但没睡踏实,眼底还熬出两团乌青。
这会天刚擦亮,她本盘算着起来给姑爷生火做早饭,冷不丁瞅见何雨柱就站在院里,身上还带着股野地里的霜气。
得知自家姑爷给自家准备了 800 斤的粮食,老太太腿肚子一转筋,“噗通”就要往下拜。
“姑爷……活菩萨啊!你这是救了我们老林家的根呐!”
何雨柱手疾眼快,一把托住老太太的胳膊硬生生架起来,脸上没了平时的温和,语气严厉:
“娘,恩情的话这辈子别提第二次。”
“今天您要走,我这得立三条规矩,您要是不答应,以后这东跨院的门,您就别登了。”
张桂兰被这气势震住,连连点头如捣蒜。
“第一,回了村,那些粮就是烂在地窖里,也不准向外透半点口风;”
“第二,不管外头饿死多少,不准拿一粒米接济外人,谁也不行;”
“第三,我昨晚去过林家村的事,带进棺材里,要是有人问,就说女婿手里紧,只给了些干粮让您充饥。”
何雨柱的话句句敲在老太太心坎上。
“姑爷你把心放进肚里!”
张桂兰急促喘气。
“我知道事情的轻重,就是把舌头咬断了,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何雨柱进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旧布包袱,里面塞了四包粗盐、两盒火柴、两块黄肥皂,最底下压着两个装得死沉的玻璃罐子,里头全装满白花花的凝固猪油。
这年头,这两罐子猪油比几百斤棒子面还招贼。
“路上要是遇到盘查,就说是城里亲戚给的破烂旧衣裳。”
何雨柱交代完便去洗脸。
林建兰把那几个剩下的白面馒头全拿过来,狠心掰成指头大小的碎块,仔仔细细藏进旧布包袱的衣夹层里。
又用热水把装过红烧肉的铝饭盒反反复复烫了几遍,把那点肉腥味彻底抹净,最后全塞进干粮袋。
看着老母亲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手背,林建兰没忍住,母女俩抵着额头,捂着嘴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天色大亮,东跨院的小厨房里热气升腾。
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红烧肉被何雨柱重新回了锅,又添了两把水灵灵的青菜。
浓烈霸道的猪油荤香顺着烟囱飘出去,在这缺油少盐的灾荒年月,这股味道简直跟毒药没两样,专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
一墙之隔的中院兔棚前。
秦淮茹在那漏风的棚子跟前缩了一整宿。
深秋的夜露把她那件单薄的罩衫全打透了,头发茬子上甚至结了一层薄霜。
又冷又饿,她现在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耗尽,胃里干瘪得贴在一起,反出的酸水灼得嗓子眼像含了块烧红的木炭。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股子勾人发狂的肉香飘了过来。
秦淮茹死死咬住下嘴唇,满嘴铁锈味。她盯着东跨院那堵青砖墙,眼里的红血丝纵横交错。
嫉妒和怨毒瞬间灌满了胸腔。凭什么?那林建兰一个乡下泥腿子,凭什么天天大鱼大肉?
何雨柱就是个食堂副主任,定量再高也不可能天天这么造!
“他肯定有见不得光的粮食路子!绝对是走黑市!”
秦淮茹在心里疯狂呐喊,饿得发绿的眼珠子死死瞪着。
正屋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贾张氏披着件破棉袄,鬼鬼祟祟摸出来。老虔婆昨晚也没吃饱,这会顺着味儿直吸鼻子,馋得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往下流。
她凑到秦淮茹跟前,压低那破锣嗓子撺掇:
“听见没?肉在锅里滋啦响呢!傻柱家指定藏了见不得人的大批粮肉!”
“淮茹,你去街道办举报!就告他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只要把他弄进局子枪毙了,他屋里那些白面大肉,还不得全归了咱们院?”
秦淮茹打了个寒颤。举报何雨柱?
她本能地有些发怵,之前几次算计,最后倒霉的全是贾家,这次再去撩拨那尊杀神……
“你犹豫个屁!”
贾张氏狠掐了她一把。
“你厂里那临时工就要干到头了,家里米缸早底朝天,棒梗昨天夜里饿得直叫唤!你想全家一块饿死?”
这话戳中了秦淮茹的死穴。
七天最后观察期、即将被清退的通知,还有大院里这要命的守夜规矩,已经把她逼到了悬崖边。
恰在这时,后院通往前院的穿堂处,走出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
易中海拎着个破泔水桶,慢悠悠走过来。
自从成了全院的“帮扶先进点”,这老狐狸被众人连着榨了几天,家底几乎被掏空,整个人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他路过秦淮茹身边,脚步没停,只有极低的声音传进秦淮茹耳朵里。
“写信别留名,用匿名。就说有热心群众反应作风问题和不明资产。”
易中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暗处盘算得明明白白,何雨柱不死,他在这院里就永无翻身之日。
这句点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淮茹那双原本涣散的桃花眼,慢慢聚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凶光。
一小时后,街道办大门斜对面的树窝子里。
秦淮茹用一条破毛巾死死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她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人,快步蹿到意见箱前,将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封塞了进去。
信是用左手拿烧了一半的木炭头歪歪扭扭写的,全篇控诉东跨院何家夜半出门、疑涉黑市、每日大鱼大肉腐化堕落。
塞完信,她低着头小跑着溜走。
却不知道,百十米外的高坡口,推着自行车的周满仓正冷冷注视着这道背影。
周满仓手里捏着个小本子。那件打着三块青布补丁的旧罩衫,化成灰他都认得。
周满仓掏出钢笔,在巡查台账上端端正正记下一笔:
“十一月初三晨,贾秦氏行踪鬼祟,在街道办门前投递不明信件。”
他没立刻去揭穿,因为何雨柱教过他,蛇要打七寸,账得攒厚了再算。
上午九点,红星轧钢厂。
秦淮茹刚拖着酸痛的腿站到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后勤科的钱大毛便捂着鼻子走了过来,嫌恶地扔下一把缠着铁丝的破竹竿。
“秦淮茹,办公楼后头三号女厕所的粪管堵死了,污水全漫出来了。”
“今天上午你把那管子给我捅开,通不完扣你全天工分!”
秦淮茹手脚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等她硬着头皮站在那满地黄白污秽、恶臭熏天的厕所隔间里时,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一边麻木地用竹竿捅着恶臭的管道,身上溅满了令人作呕的脏水,心里却在恶毒地做着美梦。
她幻想着那封信现在已经送到了领导案头,保卫科的人正端着枪去食堂抓何雨柱;
她甚至想象出林建兰哭天抹泪跑来求她,把那些大白馒头和红烧肉双手奉上求高抬贵手。这扭曲的妄想,竟让她在这恶臭中生生笑出了声。
中午时分,街道办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皱着眉头,将桌上那封歪七扭八的匿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干了几十年街道工作,她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这种充满私人恩怨泄愤口吻的信,多半是邻里眼红。
可信里提到“夜半出门”和“大批精细粮食”,这在灾荒年确实是个极其敏感的雷区。
王主任行事极其老辣稳重。
何雨柱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那是首个全国自救先进大院的一大爷,身上挂着区级模范的红花。
真要派人去搜查,搜不出来,那就是打街道办自己的脸。
她拿起桌上的黑摇把电话,直接要通了轧钢厂李怀德副厂长的办公室。
“喂,老李吗?我街道办老王。有人往我这塞了封匿名信,点了你们厂何主任的名,说他物资来路不明,投机倒把。”
“这事你们厂里特供采购的账面,经得起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内,李怀德猛地一巴掌拍在厚实的实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乱响。
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星子。
查何雨柱?这简直是拿刀挖他李怀德的心肝!
那三千斤救命粮,那堆积如山的特供物资,那是他向上爬的最硬政绩!
动何雨柱,就是在断他李怀德的青云路!
李怀德对着话筒,声音冰冷且极具压迫感:
“王主任,实不相瞒,柱子兄弟手里的每一张条子、每一斤物资,全是过了市里领导明路的!”
“这是替咱们轧钢厂上万号工人扛大旗!”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这是有人眼红,往我老李头上泼粪!”
“这封信留好,我下午就让保卫科下场。”
“必须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这节骨眼上拿我兄弟做文章!”
“查出源头,我绝不轻饶!”
电话挂断。
同一时刻,浑身沾满污秽、还在厕所里掏管道的秦淮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浑然不知,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悬在了贾家头顶,马上就要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