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那肥胖的身躯在初夏夜风里抖了两下,刚才那股泼妇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青石桌上的薄纸底单,在防风马灯光晕下泛着刺目的蓝印。
许大茂单手叉腰,指腹在这张纸的边缘点了点。
“看清楚没?”
“这就叫规矩。”
周满仓翻开硬抄本,铅笔尖在纸面上重重戳下一个黑点。
“贾家看守不合格补班,第二晚,现在开始。”
贾张氏不死心,干瘪双手往大腿上一拍,换了副腔调。
“棒梗腿上那夹板还没拆,夜里疼得直打滚,离不开人伺候。”
“要不这样,老阎,你家解成闲着,让他先替我们家顶一晚上。”
“或者张婶,你家大柱子身板结实,替个夜不算事吧?”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掉漆的眼镜框,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跟贾家拉开一段距离。
“贾嫂子,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咱们院的规矩,谁家手脚不干净,谁家就守夜防贼。”
“我要是让解成替了你,全院的规矩不就成了摆设?”
张婶拎着破竹筐从前院走过来,筐里是铡好的粗硬干草。
她把竹筐往兔棚前一撂,碎草屑飞起。
“草料和水盆备齐了。”
张婶手指直戳兔笼的木栅门。
“按昨晚定下的时辰,戌时添草,亥时换水,子时挨个查一遍插销。”
“到了寅时,天快亮那会儿,再查一回。”
周满仓捏着红蓝铅笔,在硬抄本上唰唰写下这几条,全记在贾家名下。
秦淮茹整个人靠在斑驳泥墙上,衣服上的旱厕味还没散尽。
“满仓兄弟。”
秦淮茹嗓子发干,喉管里往外倒着苦水。
“我白天在厂里刷了四个旱厕,再这么熬一宿,明天上工连扫帚都拿不稳了。”
“不能通融通融吗?”
周满仓笔尖不停,在纸上划过。
“误工扣钱,那是轧钢厂的人事科管。”
“偷兔守夜,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规矩。”
“两码事,别混一块扯。”
院里的住户交头接耳。
前院几个分到肉的年轻后生站在许大茂后头,腰杆笔挺。
他们盯紧自家的红利,绝不容人碰。
白天没抢到杂活、没分红指望的住户,全低头往人堆里缩,生怕周满仓点名叫去干活。
易中海站在自家屋檐下的暗影里。
手里的搪瓷缸子冰凉。
何雨柱把保卫科和派出所的势力用得顺手无比,这院里再没谁能拿长辈名头压住他了。
易中海转身进屋,厚重木门闭合。
刘海中也瞄了一眼那张治安回执,后脖颈一凉。
他转身进了后院,从门后抽出一根藤条,走进里屋去找刘光天练手。
东跨院,堂屋里收音机放着京韵大鼓的段子。
许大茂推门跨进门槛,把回执单搁在圆桌上。
“柱爷,这东西在贾家跟前一亮,那对婆媳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许大茂拉开椅子,抓起桌上的炒花生捏碎,红皮簌簌掉在桌面。
“明儿一早,我直接把单子送保卫科,把棒梗拘进去得了!”
何雨柱把手里的报纸翻过去一面。
只要留着贾家在这院里受罪,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是给全院禽兽立规矩的警示牌。
真把棒梗抓进去了,贾家光脚不怕穿鞋的,反而少了每天震慑人心的好戏。这就叫熬鹰。
“单子收好,贴身带着。”
何雨柱端起白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
“只要她们还肯蹲在兔棚跟前,这事就没完。”
“慢慢耗着。”
林建兰掀开里屋的碎花布帘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公文稿纸。
“当家的,你过过目。”
稿纸铺在桌面上。
人事科的红头文件草稿,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就是秦淮茹,红笔画了一个大圈。
何雨柱扫过稿纸。
草稿上写着秦淮茹“作风败坏”、“行为不知检点”、“在办公楼造成恶劣影响”。
他拔开英雄牌钢笔帽,在这些词上直接画了黑线。
老李那个人事科长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主观情绪太浓容易让人抓把柄。
只有冷冰冰的事实,才是最锋利的钝刀。
“建兰,厂里办事,不掺私人恩怨。”
何雨柱笔尖点着稿纸。
“把这些定性的词全划掉。”
“就写四条:工作时间脱岗、无故冲击办公区域、被保卫科强制带离、负责清洁区域验收不合格。”
林建兰略一停顿,脑子里过了两遍这几条事实。
“明白。”
她拿过稿纸,直接翻过去一页,重新誊写。
不写主观评价,只罗列铁打的事实。
这样一份文件贴出去,秦淮茹就算告到厂长办公室,也翻不了半点水花。
第二天天刚亮。
初夏的薄雾笼在中院的四方天上。
周满仓打着哈欠,捏着硬抄本走到兔棚前。
秦淮茹两眼布满红血丝,靠着墙角打晃。贾张氏缩在破棉被里打呼噜。
周满仓挨个核对兔笼。草料没缺,水盆里有水。
走到三号笼时,周满仓停住脚,食指在木栅栏门上拨弄了一下。
笼门应声拉开。那根铁插销只搭在铁环边缘,压根没扣进去。
周满仓抽出红蓝铅笔。
“三号笼门未锁死。”
“记隐患一次。”
铅笔在硬抄本上打了个刺眼的红叉。
“昨晚看守不合格。”
贾张氏被动静惊醒,掀开棉被跳起来。
“凭什么不合格!兔子掉了一根毛吗?”
“你这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许大茂端着搪瓷脸盆从后院出来,左手探进贴身内兜,摸出那张方块状的回执底单,在半空扬起。
贾张氏老脸憋成紫红色,后半截骂娘的话卡在嗓子眼,她顺着柱子又滑坐在草堆上。
阎埠贵推着掉漆的自行车出门时,故意把车铃铛按响了两声。
他路过贾张氏身旁的时候,看都没看贾张氏一眼,只冲周满仓拱了拱手。
“满仓,这账本记得好,公事公办,大伙儿都服气。”
这就是站队。
在何雨柱用规矩建立的强权面前,前任三大爷彻底低头,成了这套规矩最老实的吹鼓手。
轧钢厂,一楼门厅。
那份修改过的红头通知,盖着人事科鲜红大印,贴在公告栏正中。
四条事实罪状,把秦淮茹的路封得死死的。
钱大毛站在公告栏下,手指点着秦淮茹的鼻子。
“待清退人员,接下来接受三天重点劳动考核。”
“秦淮茹,活不变。”
“把剩下几个旱厕刷干净,再去把三号澡堂后头的臭水沟通开。”
“干不完,一分钱补助全扣光。”
秦淮茹咬着后槽牙,拎起长柄扫帚和缺口的铁水桶。
她把长柄扫帚杵在旱厕门口,蹲下身子。
手里拿着生锈的铁通条,在一片混杂着烂纸和蝇虫的污垢里来回捅。
酸臭味直冲脑门。胃里那点早饭翻腾着往上涌。
她刚直起腰歇口气,钱大毛从墙角转出来,手里甩着那卷硬纸板喇叭。
“磨蹭什么呢?”
“那块尿碱还结在石头上,拿铲子刮!”
秦淮茹只能重新弯腰,用短柄铁铲去对付那层黄褐色的硬壳。
中午翻班时分。
一车间和二车间里,高强度的锻打任务告一段落。
马华和胖子推着铁桶推车停在车间门外。
车间里的工人们捧着铝饭盒,围在推车前大口喝汤。
热气蒸腾,骨头里的油花浮在汤面上。
工人们额头上淌着汗,喝一口汤嚼一口二合面馒头。
“何主任这骨头汤熬得绝了!胡椒面白菜一过油,全是对付重活的好料!”
“喝了这口热汤,再干四小时都不带喘气的!”
这些赞美声在秦淮茹耳朵边嗡嗡响着。
秦淮茹拖着散架的身子,排在队伍最末端。轮到她时,她递过破损的铝饭盒。
韩为民拿起铁漏勺,从旁边的小盆里捞出两片没半点油星的烂白菜帮子,扔进饭盒,又丢过去一个剌嗓子的黑面馒头。
秦淮茹盯着大铁桶里冒着浓郁肉香的骨头汤。
“韩师傅,我干了一上午的重活,就不能给勺热汤吗?”
韩为民把漏勺往水盆里一砸。水花溅在案板上。
马华抄起大铁马勺,在铁桶边沿敲出脆响。
“秦淮茹,这大骨汤是厂里为了慰问一二车间的重体力工人特批的。”
“我们食堂只认人事科和厂办定下来的白纸黑字,按规矩办事。”
“有意见,你去敲李厂长的门去。”
傍晚,日头落下屋脊。
秦淮茹迈进九十五号院的高门槛,身上衣服被汗水和污物沤成了一层发硬的壳。
中院里,周满仓准时立在兔棚前。
“贾家看守连着两晚出纰漏。”
周满仓铅笔重重划下一道。
“第三晚补守,接着熬。”
贾家屋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贾张氏死活不肯踏出门槛。
屋里传出棒梗在炕上打滚摔木棍的闷响。
“我不吃这酸窝头!我要吃肉!我要吃后院何家做的肉!”
许大茂走到贾家门口,掏出浆糊刷子抹了两下,把那张治安回执底单端端正正贴在贾家木门框上。
周满仓把记录本合上,揣进口袋。
秦淮茹一个人站在散发着浓烈尿碱味的兔棚前。
影子被防风马灯拉得贴紧了泥巴地。
背后是棒梗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贾张氏摔缺口大海碗的脆响。
东跨院里,收音机拨到了新闻频段,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院墙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