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顺着垂花门吹进中院,透着股闷热,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懒得叫唤。
易中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整个人隐没在窗户背后的黑影里,死死盯着东跨院的方向。
手里那个缺了个口子的搪瓷茶缸,硬生生快被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捏得变了形,指关节泛着惨白。
东跨院的明亮灯光顺着院墙透过来,明晃晃地扎眼,更像是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这老绝户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冒着毒汁:
何雨柱那小畜生,竟然把那姓林的农村丫头直接带进正屋了!
还没去街道办扯证,连个酒席都没办,这就敢关起门来睡一个屋?
这放在眼下这保守的节骨眼上叫什么?
这叫乱搞男女关系!
这叫伤风败俗耍流氓!
易中海浑浊的眼里突然露出病态的兴奋:
只要自己趁着这夜色,戴个破草帽去厂保卫科或者街道办门缝底塞一封匿名信,明天一早,保卫干事就能把何雨柱和那丫头死死堵在被窝里!
这小子就算平时再能折腾,生活作风问题这口大黑锅要是砸实了,副科长的位置绝对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王秀兰端着半盆洗脚水掀开门帘,借着月光,一眼就瞧见自家老头子那副阴测测、嘴角直抽抽的神情。
大半辈子夫妻了,易中海只要一露出这种半死不活的死鱼眼,准是在肚子里憋着见不得人的坏水。
“老易,大半夜的你不脱衣裳,瞎琢磨啥呢?”
王秀兰把水盆往地上一蹾,浑浊的水花溅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易中海头都没回,干瘪的嘴唇一碰,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没你的事,睡觉去。”
“我今晚非得替这大院清理清理门户!”
王秀兰没动地方,把手上的抹布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少跟我在这装大尾巴狼!你别瞒我,你那两颗眼珠子就差抠下来扔进人家东跨院了。”
“你是不是又在盘算着怎么去公家那儿点柱子的眼药?”
易中海被戳穿了心思,老脸一拉,梗着脖子教训道:
“妇道人家懂个屁!他何雨柱未婚同居,把个黄花大闺女往被窝里带!老子作为院里德高望重的老长辈,去公家那反映反映实情怎么了?”
“这是维护咱九十五号院的清白风气!我这是大义灭亲!”
“你脑子里灌了金汁了吧!”
王秀兰气得浑身直哆嗦,直接大步冲上前,指着易中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去告?你拿什么告?你长了几个脑袋够人家砍的?”
“人家明天一早就去扯证,今晚在自己院里住下能算多大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不领证,你这老眼昏花的狗东西,掂量过人家何雨柱现在的斤两没有!”
易中海梗着脖子刚想还嘴,王秀兰根本没给他留半点脸面,话像连珠炮一样硬生生砸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是轧钢厂实权在握的副主任!是李厂长跟前的红人!连上面坐红旗轿车的副部级大领导,都得客客气气吃他做的药膳!”
“你算个啥?”
“一个右手半残、你那什么跟人家去斗?”
“我呸!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信递进去,后脚人家保卫科长就能亲自把信恭恭敬敬地放在何雨柱的办公桌上!”
“你之前伙同阎老抠干的那些龌龊事,人家柱子不来一脚踩死咱们,那是人家现在站得太高,懒得搭理咱们这些臭虫!”
“你现在还上赶着去摸老虎屁股?”
“你真要把咱们老两口最后这点保命的养老金折腾没了,全家去天桥底下要饭你才甘心是不是?!”
王秀兰的话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字字句句全劈在最现实、最残酷的刀刃上。
易中海原本硬挺着的脊梁骨,像是突然被人抽了那根最重要的大筋,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摆子,瞬间塌了下去。
他贴身的旧汗衫眨眼间就被毛孔里渗出来的冷汗浸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夜风一吹,凉意直接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是啊……地位不对等了,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去告发一个手眼通天的干部?那不是拿鸡蛋去碰铁锤,那是拿自己的老命往磨盘里填!
到时候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罢……罢了。”
易中海像个被彻底戳破了的皮球,双腿一软,瘫坐在硬木椅上。他哆嗦着摆了摆那只使不上劲的右手,眼神里最后一点不甘彻底变成了绝望。
“不告了……以后,咱俩关起门来熬日子,只要他何雨柱不赶咱们出院子,他就是爷爷……惹不起,真惹不起了。”
王秀兰见他真被吓破了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端起洗脚水默不作声地伺候这个废人洗脚。
……
与此同时,何雨柱单手推开了东跨院那两扇厚重威严的朱漆大门。
顺手拉了一下门后的灯绳,“啪”的一声,院子里的几盏大瓦数灯泡应声而亮,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林建兰停在门槛外,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了。
两百多平的院落平整宽敞,水磨青砖铺地,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不见。
正北面三间气派高大的正房,东西两侧还带着宽敞的耳房。
院子正中精巧地圈着个小花园,搭了结实的葡萄架,下面是雕花的汉白玉石桌石凳。
透过正房干净明亮的玻璃窗,隐约能看见屋里泛着油光的大水曲柳衣柜、柔软的皮沙发,甚至还有一台擦得锃亮的收音机。
这哪里是普通工人住的地方?
林建兰在乡下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可书记家的泥砖大院跟这一比,都成了不入流的茅草棚子!
林建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黄土、纳了千层底的旧布鞋,又看了看院里光洁如新的青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怯意和自卑。
她一个在黄土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连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裳都穿不上的村姑,真的配得上这么气派的院子吗?
物质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像是一场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喘气粗了吹散了这场美梦。
“愣着干啥?进来啊。”
何雨柱回过头,看出小媳妇的局促,宽厚灼热的大手一把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半搂半抱地将人带进院里。
“柱子哥……这,这么大、这么排场的院子,全、全是你一个人的?”
林建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像踩在云端。
“瞎说。怎么是我一个人的?”
何雨柱把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支在廊檐下,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盯着林建兰,语气霸道又宠溺。
“从明天起,这是咱俩的!你就是这儿的女主人。”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雨水,带你嫂子在屋里转转,认认门。”
“我去后头灶房倒腾点吃的,跑了一天,肠子都快饿得打结了。”
林建兰一听男人要做饭,骨子里那股农村媳妇的本分本能地压过了局促,赶紧捋起粗布袖子就要往灶房冲:
“柱子哥,你歇着去!”
“哪有让家里顶梁柱的大老爷们下厨的道理,交给我吧,我会生火,切菜也利索!”
何雨水眼疾手快,一把挽住林建兰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哎呀我的好嫂子!你就省省吧。”
何雨水笑得见牙不见眼,强行推着林建兰往主屋走。
“我哥那是啥手艺?国宴大厨!大领导吃了都得竖大拇指!”
“他吃惯了自己弄的菜,嘴巴刁得很。”
“你要是去做,他一准嫌弃。”
“走走走,我带你看看属于你的大衣柜和缝纫机!”
根本不给林建兰反抗的机会,何雨水半推半就地把人拉进了正房主卧。
一掀开门帘,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木香和防虫的樟脑丸味道。
平整的水泥地刷着高级的绿漆,光可鉴人。
靠墙是一排崭新的水曲柳大立柜,木纹清晰漂亮。
旁边摆着一台泛着黑亮光泽的蜜蜂牌缝纫机。
屋子正中央,那张雕花的大木床上铺着大红牡丹花的缎面床单,滑溜溜的质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两床厚实暄软的新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
何雨水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麻雀:
“嫂子你看,这屋子全是我哥提前收拾出来的。”
“这柜子可是托了八级木匠师傅连夜加班打的。”
“我哥这人,外头看着五大三粗混不吝的,其实可会过日子了。”
“这缎面被面,可是拿了特供票买来的呢!”
林建兰局促地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笔直。
她甚至连碰都不敢碰那床单一指头,生怕自己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或者身上粗糙的粗布褂子,把那名贵娇嫩的缎面给划出丝来。
何雨水多机灵的丫头,一眼就瞧出了新嫂子神经绷得太紧。
这种因为阶层和物质带来的落差感,靠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是没用的。
她往林建兰身边一凑,挽着嫂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嫂子,你别看我哥现在在厂里人五人六、抖足了副主任的威风。”
“前几年那会儿,那就是个缺心眼的棒槌,干的傻事能拉一卡车!”
林建兰果然被挑起了好奇心,微微转头,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
“啊?柱子哥那么厉害的人,还有这种时候?”
“可不嘛!”
何雨水越说越起劲。
“前去年冬天,他非带着我去什刹海滑冰。”
“非要给我显摆他那个从老毛子那学来的‘倒滑’技术。”
“结果一个没留神,脚底下拌蒜,结结实实一屁股砸在冰窟窿旁边。”
“只听‘呲啦’一声,棉裤裆当场就从头裂到尾,漏出好大一片白花花的棉絮!”
“最后还是我拉下脸,跟路过的大妈借了个大号的别针,给他把裤裆别着。”
“他一路上捂着裤裆,像个大头鸭子一样,一步一挪走回来的!”
林建兰听着这些鲜活的、甚至冒着浓浓傻气的糗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补绘着何雨柱光着脚在雪地里跳、捂着破裤裆像鸭子一样走路的狼狈模样。
那层高高在上、充满威压的干部光环瞬间被打破了。
“噗嗤——”
她实在没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荡漾开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原本紧绷的双肩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一笑,彻底驱散了初入高门大院的压抑与自卑。
那股高不可攀的不真实感终于落了地,眼前这个装潢精致、充满金钱气息的房子,终于有了一丝接地气的人间烟火味。
那个高高在上的何大主任,原来也是个会犯错、会出糗的普通男人。
“好啊你个死丫头,趁我不在屋,肆无忌惮编排起你亲哥来了是吧?”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一把掀开,何雨柱端着一个半脸盆大小的粗瓷大海碗走了进来。脸板着,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那碗面上,铺着满满当当一层红亮脱骨的糖醋排骨,底下是劲道的手擀面,汤汁浓郁,面上还撒了一层翠绿的小葱花,闻一口都让人直咽口水。
“赶紧的,洗手吃饭!”
何雨柱把那盆排骨面稳稳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林建兰,目光格外柔和。
“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一早,我还得骑车带你去街道办干正事呢!”
“以后,这大院里的日子,咱们关起门来,舒舒坦坦地过!”
林建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端着粗瓷大海碗、踏实又高大的男人,心底那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眼底泛起一层感动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