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城深处。
走廊里没有灯。墙壁是黑色的,地板是黑色的,穹顶也是黑色的。
只有每隔十步一盏的烛台在燃烧,火苗是蓝色的,很细,很弱,像随时会熄灭。
五个人走在走廊里。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皮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久。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光头,左脸颊上有一块胎记,怀里抱着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初代鬼彻几个字刻在刀镡上,被烛光照得发亮。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一扇门挡在前面,门是石头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门面上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门边缘向中心旋转,越靠近中心越密,最后汇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光头老者伸出手,按在门上。
掌心贴着石面,冰冷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等了三秒,门开了。
从中心那个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的涟漪,不过是倒着放的。
门洞越来越大,最后整扇门消失了,露出后面那条更深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大厅。
大厅里没有烛台,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一把椅子。
椅子很高,靠背直直地立着,扶手平伸出去,像两只张开的手臂。
椅子的颜色是黑的,黑得像深渊,黑得像虚无。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
肩膀窄窄的,手臂细细的,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在皮肤下面形成一道棱。
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五个人跪下来。动作很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额头贴着地面,石板很冷,冷意从额头渗进去,钻进脑子里。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
伊姆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指甲很長,修剪得很整齐,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她的面前摊着几张纸,纸张的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手指摩挲得发白。
伊姆的手指在第四张照片上停住了。
指尖从照片边缘滑到中间,从中间滑到那个人的脸上。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一样易碎的东西。
光头老者开口了。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从石板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沙沙的。
“三角漩涡的战况已经确认。黄猿……没了。空间囚笼坍缩,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其他四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手指抓紧了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有人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几分。有人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赤犬和青雉重伤。赤犬的胸腔被雷霆贯穿,左肺烧毁了大半。
青雉的右臂从肘部以下被汽化,冻气能力运转不灵。
两个人都在海军医院躺着,短期内无法战斗。”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藤虎和绿牛……失踪。洞穴坍塌后,我们在废墟里找了三天。
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生命迹象。
空间裂缝吞噬了一切,连他们的果实能力都没有留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边撕一张极薄的纸。
“多拉格被击退。肋骨断了三根,但人还活着。革命军那边没有动静,他在等。”
“那个人拿走了天王。整座古代遗迹都被他转移了。不是搬走几件东西,是整座城市。
居住区、工坊区、神殿区、港口区、能源区。全部打包带走,连一块石板都没留下。”
他的额头在石板上压出一道红印,他没有动。
“那个人还有空间能力。可以瞬间移动到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空岛、司法岛、推进城、巴别塔、蛋糕岛、鬼岛、艾尔巴夫。
我们所有的据点,都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他说完了。额头还贴着地面,嘴唇贴着石板,能尝到石头里渗出来的凉意。
伊姆的手指还在那张照片上。指尖停在那个人的胸口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不死之身。”
四个字。很慢,很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光头老者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那个金色短发的老头抬起头,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看到伊姆手指停着的位置,又把话咽了回去。
伊姆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株植物在生长。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长袍从椅面上滑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绕过王座,走到后面。
王座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挂毯上绣着世界政府的标志。
她伸手掀起挂毯的一角,露出后面一个壁龛。
壁龛很小,只能放得下一个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表面漆成黑色,边角包着铜皮。
铜皮已经氧化了,泛着绿色的锈迹。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扣得不是很紧。
伊姆打开箱子。箱盖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箱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羊皮纸。
纸很旧了,边角碎裂,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有墨迹渗出来,黑色的,干涸的,八百年了,还没有褪色。
她把羊皮纸取出来,展开。纸上的图案露出来的那一刻,五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钥匙的形状。
是一个由无数几何图形构成的、复杂的、精密的、像钟表内部结构一样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一个标志——王冠和翅膀。
和巴别塔塔顶上的一模一样。
光头老者的瞳孔收缩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刀鞘上发抖,刀鞘和刀柄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是……天王启动的钥匙……”
伊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羊皮纸放在王座上,转身面对五个人。
兜帽下面的脸还是看不清,只露出那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眼睛。
眼睛是深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八百年没有熄灭的火。
“天王不是武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被掩埋了八百年的秘密。
“是能源。八百年前,露娜利亚族用它驱动整个王国。
那些会发光的墙壁,那些不用帆的船,那些能飞上天空的机械。全部靠天王驱动。”
她顿了顿。手指在羊皮纸上那个钥匙图案上轻轻划过。
“世界政府花了八百年,都没能找到启动天王的钥匙。
我们翻遍了露娜利亚族的每一座遗迹,拷问了每一个活着的族人,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
什么都没有。钥匙不在地面上,不在海底,不在任何我们能找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图案的中心。那个圆,那个标志。
“但那个人找到了。”
大殿里安静得像坟墓。五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咚咚,咚咚,咚咚。
“他不仅能启动天王,还能驾驭它。”
伊姆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但那种轻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五个人的脊椎同时发凉。
“因为他的雷霆。和八百年前那个毁灭露娜利亚族的武器,一模一样。”
光头老者的身体开始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颤抖。
他的手指从刀鞘上滑下来,按在地上,指尖在石板上划出五道白印。
“八百年前,世界政府联合了二十个王国,倾尽所有兵力,才把露娜利亚族灭掉。
那一战,我们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古代兵器、恶魔果实、霸气、科技。
死了一个国家的人,才把那个种族从历史上抹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但现在,有一个人。他一个人。
灭了我们五大将,拆了四皇的家,拿走了天王,转移了整座古代遗迹。
他的雷霆,和当年毁灭露娜利亚族的武器,是同一种东西。”
她退回王座前,坐下。长袍从身体两侧垂下来,和黑暗融为一体。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不是在成长。他是在恢复。”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很整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恐惧。
那种面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时的恐惧。
是那种从脊椎骨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让人想逃跑却迈不动腿的恐惧。
光头老者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屑:
“恢复……他以前……就是……”
伊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面前那五张脸,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皱纹;
看着那些因为颤抖而晃动的胡须,看着那些因为失神而涣散的瞳孔。
“启动最终计划。”
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硬得像刀锋,硬得像铁锤,硬得像判决书。
五个人跪直了身体。
“召回所有CP0。从四海,从伟大航路,从新世界。所有谍报人员,全部召回。”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联络四皇。凯多、大妈、白胡子、红发。
告诉他们,世界政府愿意和他们谈判。条件随他们开。只要他们出兵,一起对付那个人。”
又敲了一下。
“联络革命军。告诉多拉格,世界政府可以承认革命军的合法性。
可以谈判,可以让步,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出兵。”
她的手指停住了。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用所有的力量。CP0、四皇、革命军、海军残部。
所有的人,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武器。在那个人成长到无法控制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把他灭掉。”
五个人跪在地上,额头重新贴着石板。
石板很冷,冷意从额头渗进去,钻进脑子里。
他们的手指在石板上抓紧,指甲嵌进石缝里,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光头老者的嘴唇贴着石板,尝着石头里渗出来的凉意。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在跳。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千米高的巨人站在海面上,五色雷霆照亮了整片天空。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初代鬼彻在鞘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震颤,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大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还在燃烧,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伊姆坐在王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睛看着面前那五颗贴着石板的头颅。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大殿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八百年前被烧毁的城市,被屠杀的种族,被抹去的历史。都在那片黑暗里。
她的手指在艾尼路的照片上轻轻划过,指尖从照片边缘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那个人的脸上。
“八百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个诅咒……还是回来了。”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王座后面的挂毯被风吹动,世界政府的标志在阴影中扭曲变形。
五个人跪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五根快要断了的弦。
大殿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轻,很远,像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像铁门关闭的声音,像八百年前那场战争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