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天使岛陷入了沉睡。

    云海翻涌,遮住了月光,整座岛黑得像沉入海底。

    只有偶尔巡逻的神队侍卫提着灯火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但今夜,巡逻路线被人刻意调整过。

    木屋到神之社之间,本该有三道哨卡。

    此刻,那些哨卡全都空了。

    值守的侍卫不知去向,只留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七道黑影在夜色中疾行。

    他们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踩着无声的步伐,像七条游动的蛇,朝着山顶的神之社逼近。

    瓦沙冲在最前面。

    他三十来岁,正是体力巅峰的年纪。

    此刻呼吸压到最轻,脚步踩得最稳,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避开碎石和枯枝。

    山迪亚人从小在云隐村的险峻地形中长大,夜行是他们最擅长的本事。

    排击贝紧握在手中。

    那是爷爷留下的遗物,跟了他八年,从没真正用过。

    今天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能看见神之社大殿的轮廓了。

    那座宫殿坐落在山顶最高处,背靠云海,面朝天使岛。

    二十年来,那是甘·福尔的居所,是空岛权力的象征。现在,被一个毛头小子霸占。

    快了。

    瓦沙默默计算距离。还有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再过三十息,他就能摸到大殿外墙。只要贴近墙根,利用死角避开那人的感知,就能……

    一道雷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蓝色,炽烈,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

    轰!

    雷光劈在瓦沙身前半步的位置。地面炸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

    瓦沙整个人被掀飞,在空中翻了两个滚,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石板上。

    后背撞地的瞬间,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浑身都在颤抖。

    那是被雷电波及后的麻痹。肌肉不听使唤,牙关在打颤,连手指都握不紧。

    “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神之社大殿的屋顶最高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刚好勾勒出他的轮廓。

    那背后,四个雷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鼓面上有细小的电弧跳跃。

    艾尼路。

    “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带着一丝戏谑,像猫看着笼子里的老鼠。

    “比预想的晚了半刻钟。”

    瓦沙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知道了!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撤!”瓦沙嘶吼,声音都破了,“分开跑!”

    不用他说第二遍。

    七道黑影瞬间四散,像受惊的鸟兽,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狂奔。

    卡伦往左,多特往右,韦柏朝着云海边缘冲刺,另外三个山迪亚战士各自选了不同的路线。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屋顶上的人没有动。

    “朕让你们跑十息。”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

    十。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九。

    瓦沙在狂奔,每一步都恨不得踩碎石板。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云隐村,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八。

    韦柏的速度最快,已经冲出去一百米。他死死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七。

    卡伦和多特分头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六。

    五。

    四。

    那三个山迪亚战士冲进了云海,身影被雾气吞没。他们以为安全了。

    三。

    艾尼路睁开眼睛。

    右手抬起。

    “神之制裁。”

    七道雷霆同时落下。

    准确地说,是七道雷霆,精准地追上了七个方向、七个不同的人。

    没有侥幸。

    没有意外。

    第一道雷追上瓦沙的时候,他刚刚跃过一道石墙,以为自己甩开了感知范围。

    蓝色雷霆从背后贯穿,直接劈在后心位置。

    他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向前扑倒,后背的衣服瞬间焦黑一片。

    第二道雷劈中卡伦。他是神队副队长,反应最快,在雷光落下的瞬间侧身躲避。

    但没用,那雷像长了眼睛,拐了个弯,正中他的肩膀。

    第三道雷落在那三个冲进云海的山迪亚战士头上。

    三个人,三道雷,几乎同时炸开。

    云海被雷光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

    三个身影从雾气中摔出来,重重砸在地上,浑身冒着青烟。

    第四道雷追上了多特。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经跑出去两百米,以为自己是唯一逃脱的那个。

    然后雷光从头顶落下,他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扑倒在地。

    第七道雷。

    追上了韦柏。

    他距离云海边缘只有十米,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跳进那片浓雾。

    那是山迪亚人的主场,他在那里长大,闭着眼都能逃出去。

    就差十米。

    雷光落下的瞬间,韦柏猛然转身,举起手中的排击贝。

    轰!

    两股力量对撞。

    排击贝吸收了雷击的冲击。蓝色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臂蔓延,麻痹感瞬间吞没了半边身体。

    韦柏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向神之社的方向。

    那个人还站在屋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

    韦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排击贝。贝壳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在缓缓扩散。

    三息之内。

    七道雷霆,七个人,全部命中。

    没有一个人死。

    但也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神之社大殿前的广场上。

    瓦沙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双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着,动弹不得。

    他想挣扎,但肌肉还在麻痹,根本不听使唤。

    身边,是另外六个人。

    同样跪着。

    同样动弹不得。

    每个人身上都有焦黑的痕迹,衣服破了大洞,露出下面被雷电灼伤的皮肤。

    但伤口都不深——那个人手下留情了。

    瓦沙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但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依然笼罩着整片区域。

    那是比雷电更恐怖的东西——无形的,沉重的,像整座山压在头顶。

    霸王色霸气。

    瓦沙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与生俱来的王者资质,百万人才有一个。

    拥有这种资质的人,单凭气势就能让普通人昏厥,让强者胆寒。

    但他从没见过。

    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亲身体验。

    大殿深处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踩着心跳的节拍。每一声响起,那股威压就重一分。

    瓦沙咬紧牙关,拼命抬起头。

    黄金座上,那个人影缓缓站起。

    他走下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穿过大殿,穿过门槛,穿过广场,在瓦沙面前停下。

    瓦沙仰起头,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比他小将近十岁。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和犹豫。

    只有冷。

    深不见底的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瓦沙嘶哑着声音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艾尼路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朕是神。”

    瓦沙咬紧牙关。

    恐惧还在,但骨子里的东西被这句话激了出来。

    山迪亚人四百年没低过头,他瓦沙活了三十三年,从没向任何人跪过。

    今天跪了,但跪的不是这个人,是那股该死的麻痹感。

    “山迪亚人……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杀就杀!”

    艾尼路看着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只挣扎的蚂蚁。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杀?”

    他转过身,背对着七个人,声音悠悠传来。

    “你以为朕召集你们来,是为了杀人?”

    瓦沙愣住了。

    召集?

    不是他们自己来的吗?

    “朕刚登神位。”艾尼路头也不回,目光看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方向。

    “需要一些人,替朕做一些事。你们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们有价值。”

    价值?

    瓦沙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想反驳,想破口大骂,但话到嘴边,被另一个念头堵住。

    活到现在。

    他们七个人,从木屋密谋到夜袭神之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以为藏得很好。

    但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那他们算什么?

    跳梁小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