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唇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明亮而专注。
他知道她这么着急,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关心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而是因为她在意顾温寒。
她想知道那个老人说了什么——
也更想知道当年为什么祖父会抛妻弃女,回到英国。
看来,她真的很在意自己的那位表哥。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意。
莱文垂下眼睫,“是他让你来问的吗?”
他的笑容很是浅淡,但又十分的温和。
带了几分苦涩,还带了几分卑微。
“不是,是我自己。”
白涵涵看着车窗外,街景在倒退,离富人区也越来越远。
“你很在意他!”
莱文重新抬起头,对上白涵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依旧温柔而沉稳。
“涵涵,你别急。”
“等我们到了餐厅,坐下来,慢慢说,好吗?”
“嗯,好吧。”
白涵涵像是带着任务要上战场的小兵。
她当然急了啊!
要是莱文在车上就能把话说完,把那些上一代人的陈年往事给说清楚了,那样她就可以下车回家了。
不会被抓包,更不会惹顾温寒生气。
但在看到身边莱文的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又把心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再次移向车窗外。
巴黎的街景在窗外缓缓后退——
灰白色的奥斯曼建筑,墨绿色的梧桐树叶,街角咖啡馆里飘出的香气,还有那些骑着自行车、穿着条纹衫、车筐里插着一根法棍的巴黎人。
这座城市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就像是会让时间变得缓慢而温柔,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漫长的,永不结束的电影。
白涵涵忽然很想顾温寒。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塞纳河上忽然吹来的一阵风,轻轻地拂过她的心尖,然后就不肯走了。
她想起出门的时候,他书房里那些堆成小山的文件。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开会,还是在看那些繁琐的财务报表,还是在翻阅各种需要他紧急处理的文件.......
他总是那么忙。
手机响个不停,邮件一封接一封,巴黎分部的负责人皮特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发一份更新报告。
可到了晚上,他又精力充沛地陪在她身边,仿佛白天那些消耗了他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全部不翼而飞。
她问他累不累,他总是说不累。
总是在夜晚,将她拥在怀里,告诉她,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觉得累!!!
人哪有不累的???
他是人,不是机器人。
白涵涵的心酸酸的,又暖暖的。
酸的是他太辛苦了,暖的是她把他的辛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白涵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低着头,嘴角弯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想起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只要你在身边,老公就什么都不怕!”
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每念一遍,心就更软一分。
他没有多少亲人——
至少,留在他身边的亲人,只有个位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那种!
莱文从侧面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巴黎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她嘴角那个弯起来就不肯放下的笑容。
他的心像是刚被喂了柠檬一样。
酸的,涩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笑容不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是。
她坐在他的车里,身边是他,可她的心里、脑子里、眼睛里,全是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他的表哥,是和他流着相同血脉却从未相认的亲人。
也是这个世上最让他羡慕,也最让他无能为力的人。
莱文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街景依然在倒退。
像是一幅幅被拉长的,慢慢褪色的老式照片。
古老又优雅!
“他——”
莱文缓缓开口,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涵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是我的表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白涵涵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回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不带任何犹豫。
从祁佳佳嘴里,从盛翔的只言片语里,从顾温寒偶尔流露出的那些克制而隐忍的情绪里,她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这个家族的全貌.......
那些恩怨,那些亏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和疏离。
“虽然,他从来不和我提上一代人的那些事。”
白涵涵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也没和我提过......没提过你们这个家族的事儿。但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莱文,眼睛里的光清澈而坦荡。
“佳佳基本都和我说了。”
“哦,是佳佳说的。”
莱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润的笑容。
可是眼睛里却是有藏不住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就算他的那位表哥再如何痛恨自己的祖父。
但至少,会偶尔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提一提他们的家族史,或者.......或者家里的亲戚关系。
哪怕只是一句“我还有一个表弟叫莱文”,或者“伦敦那边有个人我不想提”。
可那个固执的男人没有提过他们.......
他甚至不在白涵涵面前提起休斯家族的存在。
仿佛那整个家族、那些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都是一段他不愿意触碰的、想要彻底遗忘的过去。
莱文的睫毛垂下来,挡住眼底那层淡淡的黯然。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见到佳姐了,对吗?”白涵涵轻声问。
“嗯,在医院。”
莱文点了点头,“她和盛总一起来医院看祖父。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见面的场景,笑了笑,“他们和祖父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