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顾温寒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解开锁屏,微信对话框里躺着盛翔发来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病房走廊的窗外,灰蒙蒙的伦敦天际线;另一张是一间安静的病房,白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苍老得像一片风干的叶子。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文字:“脱离危险了,已经稳定下来。”
顾温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老莫克·休斯的模样。
那个男人的脸在他童年的想象里出现过无数次——
有时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面目不清;有时是一个冷硬的轮廓,没有温度。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在意这件事的年纪。
可此刻,当那张苍老的、被岁月和疾病蹉跎得面目全非的脸真实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出现在他的目光之下。
他的心脏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疼,又有点像是大仇得报的感觉。
可是,他明明是让好兄弟盛翔去看看对方是不是快死了的。
为什么在看到盛翔发信息说“已经脱离危险”的时候,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将照片放大了一些,看着那张脸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看着那双阖上的眼睑下面那片青黑的阴影,看着氧气面罩里灰白色的雾气一进一出。
那个男人还活着。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呼吸机还在工作,他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安静地等待着自己最后的结局。
顾温寒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退出了对话框,锁了屏。
他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转过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被子里,白涵涵已经睡熟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上还残留着被热气蒸出来的粉红色,嘴唇微微嘟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
她的睡颜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全然信赖。
这个丫头总是很容易就把自己的心给交出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秘书许婉前不久和自己提到的,白涵涵高中暗恋的那个男生也来到了巴黎。
根据他此前让人调查过的信息,这个男生是不可能有钱来巴黎旅游的。
顾温寒没有在多想。
他看着床上缩在被窝里的白涵涵,忍不住再次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唇上的温度,一双手下意识地就攀上了他的脖子。
小嘴嘟囔了一句,“老公,睡觉——”
顾温寒勾唇露出温软的笑来,他低声应她,“好,都听老婆的。”
不知怎么的,有她在身边,仿佛所有的难过与伤心,都是轻如羽毛的。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有爱人在身边,世上便无难事!!!
顾温寒脱了睡袍,掀开被子,轻轻躺了进去。
白涵涵在睡梦中感知到他的体温,本能地翻了个身,朝他靠过来。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一条腿翘在他的腿上。
自然而然的像是多年夫妻!
顾温寒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张照片里灰蒙蒙的伦敦天空,和那个躺在病床上、和他有着一半相同血脉的陌生老人。
那个男人和他也有血缘关系,给了他母亲生命。
却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顾温寒虽然恨了老莫克这么多年。
但在得知他病重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担心了起来。
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意那个男人的死活,还是只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有些债,还没有来得及算。
如果那个男人就这么死了,那些欠了外婆的、欠了母亲的、欠了他的,就永远没有机会偿还了。
他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原谅那位老人。
只是.......这些年,他觉得不甘心,为外婆,也为母亲。
自己的外婆还在国内等着那个男人——
虽然,多年来外婆每次都云淡风轻地说,她没有等那个男人。
但顾温寒心里很清楚,外婆守寡多年,没有再婚也没有再找过别的男人.......
就是在守着那份早已被抛弃的可笑爱情!!!
窗外的巴黎夜色正浓。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温暖又充满暧昧气息的卧室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低鸣。
顾温寒收紧了搭在白涵涵腰间的手臂,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那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
顾蕾出院那天,巴黎正下着小雨。
其实她的身体早就没什么大碍了。
在医院里躺了这些天,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被变相地“看管”着。
顾海瑶安排了人守在病房门口,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怕她再闹出什么事来。
顾蕾心里清楚,但她没有闹。
她乖乖地吃药,乖乖地配合检查,乖乖地等待出院的日子。
因为.......她知道,闹没有用。
她需要的是机会。
出院手续是顾海瑶派人来办的。
顾蕾拎着那只限量版的铂金包,踩着细高跟鞋,走出了医院大门。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是顾家的老人,看到她出来,连忙下车帮她拉开车门。
“大小姐,是回老宅还是.......”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顾蕾坐进后座,理了理裙摆,声音淡淡的:“去温寒哥哥的别墅。”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拥堵的市区,驶入那片安静的富人区。
街道两旁的各种她叫不上名字来的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细雨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只刚刚破茧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