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娓娓道来:“打仗最怕人心不稳。我今天进城,一路看过来,觉得百姓都是人心惶惶的,后方不稳,对前线局势也不利。”
孙隼皱眉:“话是这样说,但有什么办法,打仗不都是这样?”
“当然有办法。”江浸月从容不迫道,“孙督军可以这样做,我保证,不出三天,人心就会安定下来。”
孙隼认真听完,思索片刻,嘴角慢慢咧开一道笑:“怪不得你能将晏山青那种人都收得服服帖帖。你这脑子,确实值钱。”
江浸月垂眼:“孙督军过誉了。”
……
三天后,东湾城内。
路边一个馄饨摊上,坐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脸上有灰,看起来像锄地汉子的精壮男人。
几个人一边吃着馄饨,一边低声说话。
“督……大哥,我们这么冒险来东湖,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坐在中间的男人抬起头——即便他此刻把脸涂黑了,头发弄乱了,身上也只是一套洗得发灰的衣裳,但仍掩饰不住他那与常人不同的气场。
晏山青面无表情道:“我是有敲锣打鼓到处说南川督军莅临东湾了吗?”
副官还想再说什么,晏山青不耐烦地呵斥:“闭嘴。再啰唆就滚回去。”
几个人就不敢说话了,转而观察四周。
“东湖边境已经陈兵列阵,风声鹤唳,这城内倒是很安稳。”
另一个人道:“孙隼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督军,也不完全是个草包,还是有点治理能力的。”
副官低声:“也没准是背后有高手。他在前线跟咱们交手的那几场仗,打得也不错。”
另一个人觉得有道理:“沈霁禾既然没有死,又跟孙隼达成了联盟,那这个军师当然是沈霁禾。”
老板来给他们上馄饨,晏山青对副官使了一个眼色。
副官立刻就笑着跟老板搭话:“诶,老板,我们听说从现在打仗投军的话,一个月能拿三个银元,我们兄弟几个特意从乡下赶过来。但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城里没有一点打仗的感觉?难道是我们来晚了?战争结束了?”
老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打仗哪有那么快结束的?前面还打着呢。不过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是怎么说?”
“现在呀,搬了个新规定——前线打仗的士兵,每五天可以休息一天回家看父母妻儿,如果是离得远的,还可以把假期攒在一起一次性休息。”
几个人对视一眼,从来没有听说过还能这样安排。
老板乐呵道:“这打仗吗,最怕的就是家里人在前线遇到危险,现在给了假期,让士兵们都可以回家探亲,我们心里踏实了,自然就放松了。”
“原来是这样。”
“是啊。听回家来的将士们说,他们在前线节节胜利,很快就能打进南川,到时候南川肥沃的水土都是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副官扯了扯嘴角:“难怪看百姓们都很高兴。”
老板:“可不是。而且你们刚才说错了,不是三个银元,现在已经提升到五个银元。”
副官敷衍了几句,老板又回灶台后忙碌。
另一个人气愤地捶了一下桌子:“肯定是沈霁禾那个贼子给他们出的主意!好啊,稳定后方,前线的人心也齐了,真是厉害!”
晏山青一直没说话,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副官以为他是不满他们夸赞沈霁禾,连忙说:“再好的手段也是大哥的手下败将,他要是真那么有本事,当初东湖南川一战,他怎么会输?就算他现在死而复生回来了,他也不是变成了三头六臂,这次肯定也输给我们!”
晏山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某个方向,好像压根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副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哥,您在看什么……”
尾音消失在他看清那边的人竟然是江浸月和沈霁禾后。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那不是……”
江浸月挽着沈霁禾的手臂,两人在街上闲庭信步,有说有笑,俨然就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
晏山青死死地盯着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
他跟她,都没有这样亲密地在街上逛过!
那边的江浸月和沈霁禾转进另一条街,晏山青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子上:“跟上他们。”
……
江浸月和沈霁禾是出来采买家里欠缺的东西。
沈霁禾避开她搀着他的手:“你不用扶着我,我自己可以走。”
江浸月道:“可以自己走?刚才差点摔倒了。”
要不是她及时抓住他的手,他就真摔下去了。
沈霁禾略有几分无奈地道:“你别看着我走,我就不会摔倒。”
“哦。”江浸月其实也有感觉出来,他很怕她盯着他看。
看他的脸,或者看他走路的样子,每次她看着他,他就会越发地回避她。
江浸月知道,受过严重创伤毁容的人,最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就是耻于见人,尤其是见曾经的亲友。
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哪怕那目光是同情或者心疼,都会让他非常难受。
现在的沈霁禾,在她面前,其实是有些……自卑的。
江浸月退开了一步,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微低着头看着他们脚下的影子,想起的是以前的他。
沈霁禾出身名门,是勋贵之后,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品行、能力乃至相貌,都是世无其右,所以他活得很骄傲,是打马长街过的翩翩少年郎。
谁能想到,现在的他,会变成这样呢?
江浸月的心里有无数的遗憾,是那种人们看见美好事物不复存在的遗憾。
沈霁禾忽然问:“你跟何竹,是不是在计划什么事?”
江浸月顿了一下:“没有啊。”
沈霁禾偏头看她,目光温和,但语气很笃定:“你每次说谎,都会慢一拍才回答。我们就算很多年不见,我也记得这一点。”
江浸月:“……”
“而且,”沈霁禾慢慢说,“我看到好几次你和何竹私下说话。”
“他之前力劝我来东湾小住,说什么要看不同的风土人情,来了之后却没带我去看,反而是带来了你。你又说你回不去南川。就这样,你还想骗我说什么都没有吗?”
“皎皎,我伤的是身体,不是脑子。”
晏山青靠近他们的时候,就在风中隐约捕捉到了他喊她“皎皎”。
“……”
晏山青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的枪套,眼底的妒火,怒火,几乎要将前面两个人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