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处于较为干旱、风沙较多的地方,东湖的道路、建筑还有百姓的精神面貌,都比东湾好上很多。
由此可见,东湾的民生财政都不如东湖,东湾的督军也比不上晏山青。
“那是因为资源都被晏山青掠夺去了。”何竹冷冷道,“就像我们南川,当年东湖看中我们南川的土地肥沃,粮食产量高,能给他们养兵,就向我们南川开战,抢走我们的地盘,无耻小人!”
江浸月道:“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当今天下,就是‘有兵就有权,有权就有地盘,有地盘才能养更多的兵’的闭环逻辑。”
产粮区是军阀的命根子,没粮军队就会散,控制产粮区等于控制了军队,也就是控制了权力本身。
而南川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兵家必争之地,当初的东湾孙闯,还有周边的几个大军阀,哪个没对南川动过刀兵?只是没成功罢了。
不只是南川,还有南滨、南洲、南港这些产粮区也被军阀们反复争夺,本质上都是谁控制粮仓,谁就能养更多兵的逻辑。
何竹放慢了车速,回头看她一眼:“这么说,夫人觉得晏山青进攻我们南川,是对的?”
江浸月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当今天下,军阀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开战是通病。”
“有人是为了粉饰内部矛盾所以强行制造外部矛盾,有人是为了占领地盘后能向当地百姓强征赋税供自己逍遥快活,还有人就是为了资源。”
“比如晏山青想要南川的产粮区,霁禾想要东湖的石油与铁矿,那场交战,双方都有目的,没什么好论对错的。”
那场大战开启之前,南川和东湖已经起过无数次小摩擦,每一次都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双方皆是蠢蠢欲动,势必要分出胜负。
到底是他占了他的产粮区,还是他抢了他的铁矿石油矿,最终都要有定论。
结果南川败了,那么愿赌服输,各安天命。
所以当初以为沈霁禾死在晏山青手里时,江浸月气过,怨过,怒过,当然也恨过。不过从她点头答应嫁给晏山青开始,就自己想通了,那些情绪也就消弭了。
慧极必伤,江浸月太聪慧也太理智,有强大的“消化能力”,所以无论出再大的事,事态变得多么糟糕,她总能分出个轻重缓急,理出个一二三四,然后一步步解决。
车子在东湖城内开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处民居前。
江浸月下了车,看着这栋民宅,问何竹:“霁禾在哪里?”
何竹说:“督军就在里面。”
……
大规模的搜查,消息自然压不住,很快,城内就都知道了,原定明天在菜市口凌迟处死的江浸月,被同伙从大牢里救出,消失无踪了。
苏拾卷走进军政处。
晏山青抬眼看他:“找到了?”
苏拾卷摸了一下鼻子:“应该已经逃出城了。”
晏山青冷声:“废物。”
苏拾卷走向他,叹了口气:“难道你真的要将她在大庭广众下凌迟处死?”
晏山青将头转向一旁,没有说话。
苏拾卷知道,不杀江浸月没办法给枉死的三千军士交代,但是……
所以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了抬手,无论那个马车里有没有江浸月,反正他都算放她一马,也算是替晏山青全了他们这三年来的夫妻情分。
晏山青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涔涔的:“她现在应该跟沈霁禾在一起了吧,恭喜她,分开三年,有情人终于又在一起了。”
苏拾卷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就别说这种话气自己了。也别再喝酒了,当务之急是军情。”
晏山青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含在唇间,没有点燃。
苏拾卷道:“我去江家调查过,江家对弟妹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就没必要连坐他们吧?派人把他们都看管在家里就可以了。”
“嗯。”
“但因为弟妹出卖军情的事,现在储户们都围在汇源银行门口,要求取出存款。”苏拾卷皱眉,“金隆银行已经破产倒闭,汇源银行不能再出岔子,所以我的想法是,拟一份公告,由军政处全面接管汇源银行,稳住储户的心,汇源银行应该不会有意见。”
晏山青:“可以。”
苏拾卷看了看他:“你连江家都愿意宽容,沈家那些老弱妇孺就更没必要牵连吧?我今天去沈家看过,沈老太太快不行了,儿孙们都围在她床前,根本没心思管别的事。”
“而且现在人尽皆知,前线遇袭是弟妹泄露军情,弟妹还越狱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控制怒火,对不知情的江家和沈家都网开一面,民心也会更偏向你,这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好处。”
晏山青点了火,吐出一口烟雾,眉宇间透着心不在焉:“随便吧。”
苏拾卷点了点头:“你都没意见,那我就这么去做。”
他正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女人。
“督军,参谋长。”
苏拾卷回头看。
女人手里端着托盘,径直走向晏山青,柔声细语道:“督军,我想着您宿醉后应该会头疼,给您泡了杯蜂蜜水,您喝了好受一些。”
晏山青没理她。
苏拾卷觉得她有些眼熟,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你是机要科的?”
“是。属下是机要科二等录事,林晓箴”
苏拾卷若有所思,然后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晓箴眼中含情,看了晏山青一眼,然后应了声“是”,这才离开。
苏拾卷继续说正事:“现在我们已经能确定,沈霁禾没有死,并且已经将沈家旧部聚集起来。对内收买了老夫人和江浸月作为内应,窃取督军府机密;对外和孙隼达成联盟,依靠内部情报重创了方师座的三千军。”
“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晏山青嘴角一哂,不屑一顾:“当年沈霁禾兵强马壮都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聚集了一群歪瓜裂枣老弱妇孺,再加上一个懦弱无能的孙隼,就能成事儿?可笑。”
苏拾卷却是说:“不可轻敌,我觉得他们敢起事,应该是做足了准备。我已经派人全城搜查,以防城内还藏有他们的人。”
晏山青有些烦躁。
苏拾卷冷不丁问:“你跟林晓箴是什么关系?我好像听说你们……”
晏山青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不想再干等着了,他冷冽地抬眸:“点一支小队,今晚跟我出发。”
苏拾卷一愣:“你要去哪里?”
晏山青一扯嘴角,又野又狠:“东湾。”
饶是苏拾卷也是大惊失色:“什么?!”
……
江浸月站在民居门前,足足酝酿了十分钟,才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居,木门里是一个小院,她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正在亲力亲为地修着一根拐杖。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起头,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仍然是江浸月记忆里的眼睛,温润如同高山里的溪流,能清晰地照见世间万物的倒影,可是那张脸……
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