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陈小夫人身穿黑色斗篷,戴着兜帽,跟江浸月在暗巷中见了一面。
江浸月低声道:“我没想到,你愿意在这个关头帮我。”
陈小夫人微微一笑:“夫人当初不计较我帮着宋知渝对夫人不敬,替我开口求情,平息督军怒火,免我陈家满门遭难。”
“后来更是不计前嫌,汇源银行多次通过我们陈家贷款。做人要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愿夫人此去一路顺遂。”
陈小夫人还带来了他们家运茶的马车,江浸月躲进木箱,蜷缩成一团,身上盖上一块油纸,然后用茶叶覆盖到箱顶。
早晨五点钟,城门开启。
准备出城的行人与马车在城门前排队,等待检查。
这是每天都要进行的必要程序,但今天的检查明显更加严格,城门上的士兵也更多,个个都是荷枪实弹。
陈家的三辆马车缓缓往外走,负责检查的士兵问:“车上是什么?”
陈家管事的连忙上前,赔笑着说:“是茶叶。”
士兵说:“打开看看。”
陈家管事的呵呵一笑:“看看可以,不过要小心一点,这些可都是最娇贵的品种,都是要送给大人们的,有一些还是督军特意交代的。”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神情谨慎了起来。
陈家管事的打开箱盖,茶香扑鼻,一闻便知是好茶,士兵伸手就要抓。
这时,又响起一道女人带笑的声音:“诶诶诶,茶叶可不能用手抓。”
箱子里的江浸月仔细辨认这道声音,然后就认出来,是——李夫人。
李夫人道:“你没看过人家采茶、晒茶、炒茶吗?茶农师傅们都是要沐浴净手,什么胭脂水粉香料香水一概不能用,就怕过了味损了茶。”
“你这手脏兮兮的,天知道碰过什么东西,就这么去抓茶叶,万一过了味儿,这茶就废了。”
陈家管事的跟她一唱一和:“是啊,这茶要是废了,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言下之意就是,损坏了茶叶,他们要负责。
士兵们都迟疑了起来,既不敢担这个责任,也不敢就这样放他们走。
李夫人小声说:“你们是在找犯人吧?犯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出城,我看你们还是小心一点,别犯人没抓到,却要吃枪子。”
恰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朗声问:“怎么回事?”
箱子里的江浸月眉心一跳,是苏拾卷!
士兵们立刻回道:“参谋长!陈氏茶庄要送茶出城,我们正在检查。”
苏拾卷策马过来。
一时间,李夫人、陈家管事,以及箱子里的江浸月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士兵们会被三言两语吓唬住,不敢乱动,但苏拾卷不一样,他一向心细如发,敏锐过人,他们在这里纠缠太久了,他一定起疑了……
结果下一秒,他们就听见苏拾卷说:“没什么问题,让他们过去吧。”
士兵:“是!快走吧。”
江浸月一愣,他这是……
李夫人连忙道:“还得是苏参谋长,眼力过人。还不快走。”
陈家管事的回过神,连忙催促马车启程。
马儿哒哒哒地走出城门,江浸月在箱子里听着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远,周围越来越安静,就知道马车已经朝着无人的方向行进,他们顺利离开南川了。
走出很远,马车才停下来,陈家管事的打开箱子,将茶叶拨开,拉出江浸月。
江浸月也不多话,对他们行了个礼道谢。
陈家管事的带着马车离开,江浸月看着他们远去后,回头问何竹:“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何竹在这个地方藏了一辆汽车,他打开车门,让江浸月上车。
“夫人到了就知道。”
江浸月回头看了一眼南川的方向,她可能很久很久,甚至这辈子,都没办法回到这个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上了车。
何竹也上了驾驶座,很快,汽车发动,他们沿着小路一路疾驰。
江浸月忽然问:“霁禾呢?”
何竹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督军在安全的地方。”
江浸月皱眉:“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时机成熟了,我会带夫人见到督军的。”
江浸月听得出他是托词,压住火气,冷笑一声:“那次在三秦真人观,你说想要你信我,我得先把晏山青的军事行动情报传递给你,你才能让我见霁禾,我已经照做了,你还不让我见他——你骗我?”
何竹不说话了。
江浸月沉声:“停车。”
何竹没有听她的,继续往前行驶。
江浸月怒声道:“停车!再不停我就跳车了!”
何竹皱眉:“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江浸月咬牙切齿,脸上满是上当受骗的愤怒,“我跟你合作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霁禾,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霁禾早就不在人世,你打着他的旗号招揽沈家旧部为你做事,你是想自立为王吧!”
何竹立马辩解:“夫人!何竹绝对不会做这种背叛督军的事!”
江浸月的情绪已然失控,直接从后座探身到前面抓他的方向盘:“我出卖晏山青,还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都是为了霁禾!谁知道竟然被你骗了!霁禾根本就不在人世!”
“你给我停车!停车!我要回去!”
车子被她拽得左右飘移,差点冲下农田,何竹连忙抢回方向盘,回头看到江浸月泪流满面,一副悲戚绝望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的模样,没办法,只能说:
“我现在就带您去见督军!”
江浸月这才肯收回手,坐回后座。
何竹将油门踩得更低,车速加快。
车子行驶了一个白天,天蒙蒙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老旧的城门前。
江浸月眯起眼,从黑暗中去看城门前的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她看清楚的同一时间,何竹也告诉她:“东湾。”
原来这里就是东湾。
车子驶入城,江浸月靠近车门,从车窗往外看街道、房屋还有路上的百姓,都是灰扑扑的,面黄肌瘦。
她淡淡道:“比东湖差劲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