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拾卷开门见山直接问:“弟妹,那天,你为什么突然来军政处送汤圆?”
江浸月顿了顿,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因为督军早上没吃饭,我怕他饿了。”
“你之前不是说,是因为督军给你装了电话机,你来道谢?”苏拾卷追问。
江浸月笑了笑:“我就不能两个原因都是吗?”
她看着苏拾卷,目光清亮,“苏先生这么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原因都不是你来送汤圆的真正目的。”苏拾卷往前走了一步,素来温和的眼睛逼视着她,“你的目的是探听虚实。”
“……”江浸月看向晏山青。
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对着她,不说话,不看她。
她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我探听什么虚实?”
“陈嬷嬷从东湖到南川,一路上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吃了弟妹那碗汤圆,然后就毒发身亡。”苏拾卷道,“不可能是巧合。”
“苏先生的意思是,我下毒了?可那汤圆督军也吃了。”江浸月说,“他安然无恙。”
“因为毒不是下在汤圆里的,”苏拾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瓷片,“而是下在碗里的。”
江浸月嘴唇一抿。
“那天你特意带了两个碗来,给山青的那个碗没有问题,给陈嬷嬷的碗里抹了毒药。”苏拾卷将瓷片递给晏山青。
晏山青接过,看着。
“这个碗被陈嬷嬷打碎后,我收走了碎片,后来汤水干了,我意外发现上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我找仵作和大夫看过,虽然判断不出这些粉末是什么,但能确定不是面粉。”
“更别说,弟妹你还急匆匆处理掉陈嬷嬷的尸体——不就是怕仵作验尸验出来她中的是急性毒药,到时候你就无法狡辩了吗?”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苏先生的联想。瓷片上的白色粉末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什么东西留下的,也可能是有人嫁祸我的。至于我为什么火化陈嬷嬷的尸体……随口吩咐而已,没想太多。”
她全都否认了。
晏山青将瓷片丢在沙盘上,不偏不倚,正落在方师座出事的那条密道。
他从桌沿拿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香烟,江浸月只能看到袅袅白烟飘到他的头顶,始终看不见他的表情。
苏拾卷道:“弟妹还是这么能言善辩。那我就再请弟妹见两个人。”
他对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外进来两个年轻女子,江浸月眸光微闪。
苏拾卷问:“弟妹认识她们吗?”
“认识。”江浸月说,“之前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后来被老夫人借口赶走了。苏先生找她们来做什么?”
“是被老夫人赶走的?”苏拾卷转向那两个丫鬟,“夫人说的是真的吗?”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拾卷沉声:“督军在这里,你们只管说。有什么事,督军给你们做主。”
其中一个丫鬟扑通一声跪下,俯着身,磕磕巴巴地说:“不、不是被老夫人赶走,是夫人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离开的。”
苏拾卷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要给你们钱让你们离开?”
“因为……”丫鬟飞快地看了江浸月一眼,又低下头,“因为我们听到不该听到的,看到不该看到的,夫人让我们拿了钱就走,不要留在南川。”
“所以你们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苏拾卷接着问。
丫鬟低声:“那天我们跟着老夫人去三清真人观,没过多久夫人也来了。夫人说老夫人出卖督军府情报,要告诉督军。我们本就是为夫人和督军做事,当时还觉得大快人心,更以为夫人站在督军这边。”
“不承想,后面闯进几个穿着道袍的男人,直接把我们打晕了……等我们醒过来,夫人就给了我们一人一包银元,让我们马上离开南川,不许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否则不止我们,我们的家人也会有性命之忧!”
另一个丫鬟也跪下说:“我、我们害怕,就答应了。后来我们两个人在客栈里商量这件事,总觉得不对劲,因为我们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夫人在跟老夫人说话……”
苏拾卷回头看着江浸月——江浸月神情淡淡的,既不为她们的话慌张,也不为她们的话愤怒,就好像事不关己。
苏拾卷问:“她们说什么?”
丫鬟咬唇:“夫人说……她可以不把老夫人背叛督军的事情说出去,但老夫人也要为她保守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那个人’没有死,夫人也倒向‘那个人’了……”
苏拾卷找到这两个丫鬟,已经提前询问过一遍,什么都知道了。今天再问,只是为了在晏山青面前跟江浸月对峙。
他知道接下来要牵扯出什么,看了晏山青的身影一眼,又顿了一下,才按部就班地问:“说清楚,‘那个人’是谁?”
“是、是沈霁禾!”另一个丫鬟接过话头快速说,“那个人就是南川前任督军沈霁禾!老夫人背叛督军,也是投靠这个人!”
——!
一石激起千层浪,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凝滞!
晏山青纹风不动的背影,好似冻住了。
苏拾卷沉下语气:“所以,山青,我们一直在查的,在孙隼背后撺掇他燃起战火的人,很可能就是死而复生的沈霁禾!”
“……”
晏山青终于转身。
江浸月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这段时间忙,他没时间处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下巴长了一圈的胡茬,看着有几分憔悴——方师座全军覆没,对他打击不小。
对视的瞬间,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枯萎了,沉下去,又在极深处烧起一簇暗火。
江浸月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两个丫鬟,声音依旧镇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一会儿说你是为我们做事,一会儿说我赶走你们,一会儿说你们被打晕了,一会儿又说听到对话,前言不搭后语,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两个丫鬟拼命磕头:“督军!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假话!”
苏拾卷看着江浸月的眼神愈发尖锐:“你认为她们是在诬陷你?”
“口说无凭。”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她们有证据吗?”
“既然江小姐到现在还不肯老实交代,”苏拾卷的称呼从留有余地的“弟妹”,变成连她督军夫人的身份都不承认的“江小姐”了。
“她们反复提到老夫人,那我们就请老夫人来对质。”
江浸月的睫毛颤了一下:“我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成了苏先生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要这么针对我。”
“方师座和三千士兵不明不白死在前线,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件事,给那些阵亡的将士和全军一个交代。”苏拾卷声音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而江小姐你,有重大的嫌疑。”
“我没有。”江浸月说。
“抽丝剥茧,一步步来。是不是你,很快就能查清楚。”苏拾卷朝门外喊了一声,“请老夫人来。”
江浸月转头去看晏山青。
“督军也信苏先生这些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