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晏山青带着一队亲卫策马入城,直接去了军政处。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士兵,一边快步走向大楼,一边解开雨衣,军靴迈入大楼的同一时间,他将雨衣丢给副官。
副官接住雨衣,低声说:“督军,人都到齐了。”
晏山青点了点头,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内已经坐满了人,几位师座和高级将官都在,看到他进来,纷纷起身喊:“督军。”
“坐。”
晏山青抬起头,明亮的光线下,他神情冷肃,行军半个月来他没怎么修理自己,下巴冒着胡茬,倒是不狼狈,只是显得有些阴郁。
他在主位坐下:“说吧。”
一位师座将烟头重重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气又痛道:“督军,方师座全军覆没,三千精锐啊,一声爆炸全没了!我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败仗?这件事必须给全军一个交代!”
另一位将官接过话头:“是啊,路线是最高机密,饶是我们都不知道督军有这手安排,敌人却提前在那里埋了炸药,肯定是有内奸泄密!不把这个人找出来,以后谁还敢领兵打仗?谁知道会不会被人背后捅刀?”
“咱们当兵的,死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无怨无悔,死在暗算手里,不明不白的,真他娘的憋屈!”
“必须找出这个内奸,明正典刑!”
“扒皮抽筋!”
众人越说越义愤填膺。
他们既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是因为对军人来说,战友就是异父异母亲兄弟,战场上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情谊,绝不是一般事情能比的。
何况方师座耿直又实诚,人缘一向不错,现在落得惨死的结局,他们是一定要晏山青给个交代。
晏山青冷声道:“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苏拾卷坐在他右手边,想了一下,说:“我来查吧。给我三天时间,查不出来,我自请处分。”
晏山青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好。”
苏拾卷接手调查后,先从方师座身上下手,查他出发前接触过哪些人?说过什么话?有没有可能是他无意间泄密?
但最后得到的答案是——绝不可能。
方师座是老军人,行军打仗从不假手于人,跟随过他的副官都说他执行机密任务时,经常连身边的亲卫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下令,不商量,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泄密。
苏拾卷又调转方向,去查那条路线的知情范围。
晏山青知道,他苏拾卷知道,方师座知道,没有第四个人——方舒意不知道。
方师座没跟家人说过半个字,方舒意只是看到方师座在收拾衣服,自己猜出他要上前线,而且仅凭“要上前线”这一点,根本推测不出方师座行军的具体路线。
排除了军中,排除了方家,哪还有谁?
苏拾卷想起陈嬷嬷蹊跷的死因,去了一趟督军府,问到一些东西。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成“巧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捧珍珠,能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珠链,严丝合缝。
第三天,苏拾卷去找了晏山青。
晏山青这几天都在军政处处理公务,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晏山青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拾卷推门进来,顺手开了灯。
“查到了?”晏山青的声音有些哑,好几天没休息,全靠烟提神。
苏拾卷没有说话,直接将一个牛皮信封放在他面前,里面都是他这些天查出的东西。
晏山青掐灭了烟,拿起信封,打开看。
几分钟后,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苏拾卷:“你什么意思?”
苏拾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就是我查到的东西,每一条都有确凿的证据。山青,我也不愿意怀疑她,但是现在有很多矛头都指向她。”
“不只是方师座的事,还有其他的问题——比如陈嬷嬷的死。你还记得吧?我那天就说陈嬷嬷死得蹊跷,我要查,查到最后,落点依旧是她。”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可能了吧?”
“住口。”晏山青冷冷打断他的话。
苏拾卷:“山青,你不能不让我说。”
“我说住口!”晏山青声音陡然拔高!
苏拾卷却没有被吓退:“山青,方师座死了,三千精锐没了,内奸就在我们身边,不抓出来会死更多的人。”
晏山青怒斥:“你说的什么屁话?你怀疑我夫人是内奸,我不一枪崩了你就是看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上,你还敢再说!”
“晏山青!”苏拾卷沉声,“你心里明明也有怀疑,因为知道那条路线的人除了你我和方师座就只有弟妹!”
晏山青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是我的夫人,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谈及军政要事,我跟她说说又怎么!”
“以前没出事,不代表这次就不是她。”苏拾卷道,“更别说还有这么多证据。”
晏山青咬肌绷得很紧很紧。
苏拾卷深吸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那就把弟妹叫过来,我们当面对质。如果是我误会她,你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
晏山青的目光变得很危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前爪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随时可能扑上去狠狠撕碎猎物!
但苏拾卷不躲不闪,直视着他。
两人对峙了很久,晏山青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种无法反驳的怒。
苏拾卷放缓了声音,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把弟妹叫来,无论是不是她,我们开诚布公问个清楚。本来打了败仗就很动摇士气影响军心,如果不把内奸找到,人心惶惶,我们就更岌岌可危了。”
晏山青面色冷硬,一言不发。
苏拾卷不再等了,直接走到电话前,摇了两下手柄:“接垆雪院。”
然后把电话递给晏山青,逼他说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江浸月的声音:“山青?是山青吗?喂?”
晏山青看着电话,到底是伸手拿起了电话:“是我。”
“你来一趟军政处。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江浸月来得很快。
外面还在下雨,她收起雨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淌,很快积起一个小水洼。
“山青,这么急叫我来,出什么事了?”江浸月问。
晏山青靠着沙盘坐着,背对着门的方向,没有看她。
江浸月感觉出了气氛不对,自然而然看向客厅里的第三人:“苏先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