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竹……”
江浸月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着,便立刻走向他。
低声急促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消失四个月去了哪里?”
不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道,“这里人多眼杂,你……”
“夫人,别急。”
何竹截断她的话,“等我解决掉碍眼的人,我们再好好聊 。”
他抬手挥了一下,走廊转弯处随即走出几个身穿道袍的男人。
但他们的面相和步伐都不像道士,更像是——打手。
他们从江浸月身边掠了过去,冲进杂物间。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一阵打斗声,随即就没了动静。
江浸月转身,那几个道士从杂物间走出来——可见她的亲卫丫鬟,都被制伏了。
“……”江浸月的手,慢慢地摸向大腿一侧的枪袋,看着何竹的眼神也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警惕。
“你杀了他们?”
“夫人别担心,打晕而已。”何竹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我们换个地方聊。”
江浸月看了他几秒,慢慢移开了手,径直走向他指引的方向。
杂物间走道观后院,后院墙边有一条长阶,拾级而上能一直走到道观的屋顶。
江浸月上去了才发现,这里竟然能将大半个南川都尽收眼底。
城郭如棋盘,街道如经纬,西大街上最亮眼的建筑,就是督军府。
江浸月今天出门没跟晏山青说,算算时间,他快从军政处回家了。
江浸月转身看着何竹,开门见山,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和老夫人勾结在一起的?你想干什么?”
何竹一身黑色短打,面容冷峻:“晏明铮被送回东湖下葬的时候,我们就结盟了,她想让晏山青死,我们目的一致。”
“所以她暗中传递的情报,都是给你的?”江浸月问。
何竹不否认:“是的。”
江浸月扯了一下唇角:“就凭老夫人传递给你们的那些情报,你就能杀了晏山青? ”
“做不做得到,要试了才知道。”何竹看着江浸月,“夫人愿不愿意,帮我们做成这件事?”
江浸月没有犹豫:“不可能。”
何竹似乎也不意外她会给出这个答案,只是沉声问:“为什么?”
江浸月重新看向远处的南川省,这会儿是傍晚,太阳快下山了,但街道还是很热闹。
“你来看看,现在的南川,多好啊。”
“晏山青执政两年多,推动南川和东湖通了商,东湖的钢铁、石油运到南川,工厂有原料开工了;南川的布匹、药品卖到东湖,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东西了。”
“江面上船来船往,码头上的货物堆积如山,街上的人多了,铺子也多了,连乞丐都比从前少了一大半。”
何竹不为所动:“督军治下的南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街上车水马龙,夜不闭户,比他晏山青治下好了不止一万倍。”
江浸月回头,看着何竹:“以前的南川是很好,但晏山青敢闯,敢干,敢跟洋人打交道,敢把东湖的重工业引进来,南川这两年,百姓的收入提高了不少。君不见,连城南那块荒地,都要建设新的集市了吗?”
何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假如你真的能一枪把他崩了,然后呢?”江浸月问,“南川谁来管?东湖谁来管?你吗?我吗?我们谁懂经济?谁懂政务?谁懂怎么跟洋人谈判?谁压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军阀?南川的百姓怎么办?东湖的百姓又怎么办?”
“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又要打成一锅粥,届时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别说是在这里拜三清祖师,就是跑到天竺,跪在佛祖脚下,都赎不清这罪。”
“所以我不可能帮你杀他,我也不可能让你杀他。”
何竹却是没被她这番慷慨陈词打动,看着她,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你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因为你已经爱上他,舍不得杀他?”
江浸月抿住了唇。
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衣角纷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又开了口:“是。”
“我是爱上他了。”
何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像一面好好的墙轰然倒塌,他大步冲到江浸月面前,怒声道:“你对得起督军吗?!”
江浸月迎着他愤怒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愧疚,坦坦荡荡道:“我又哪里,对不起他?”
何竹的胸膛剧烈起伏。
江浸月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我做他妻子的时候,对内打理督军府,照顾一家老小,没有一天行差踏错,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指摘;对外,也尽到做督军夫人的本分,替他交际应酬,替他笼络人心。”
“他出征,我便替他守着家;他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便在后方替他稳着人心;他战死,我便替他护住沈家老小,替他守住南川和平。”
“当年晏山青兵临城下,我不主动投诚,南川必破,沈家也将阖门殉难,举族无存。”
她很淡地笑了一笑,“何竹,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他?”
何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说出了话:“……你爱上他。你嫁给他,为了沈家,为了南川,但你不能爱上他,他是你的杀夫仇人!你这么做,就是对不起督军!”
“沙场拼杀,是阵营之争;成王败寇,是乱世规矩。”江浸月摇了摇头,“晏山青堂堂正正赢下战局,不是偷袭,也不是谋害,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认。”
“而我当初屈膝顺从,也不是贪慕荣华,是为了保全两姓族人和城中数万百姓,我问心无愧。只是人心会变,相处会生情,我现在爱上他,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却没有资格用一句‘爱上杀夫仇人’来定我的罪——我何罪之有?”
“…………”
何竹死死盯着她,“你强词夺理!你只是在给自己的不忠不贞找借口而已!”
“若败者皆要视胜者为死敌,那天下征战不休,万千女子岂非都要活在仇恨里?”江浸月可笑了一声,“你们男人不顾一切去逐鹿天下,却要女人承担后果,实在是霸王条款 。”
何竹盯着她,突然间道:“那如果,我告诉你,督军并没有死呢?”
“你还会不会弃暗投明,回头是岸,离开晏山青,回到你原本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