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被她笑得心里有些不安和烦躁,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老夫人眼睛浊黄,像毒蛇的瞳,笑够了,咻咻地喘着气停下来:“我笑啊……你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次,你和晏山青,都必死无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她对晏山青的恨竟然深刻到这个地步。
江浸月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寸皮肤,眸子微微颤抖。
她脑海里忽然掠过那天晏山青坐在古城墙台阶上落寞的身影,想起他说“只要他过得不好,她就高兴”的话,还想起他对她倾诉,他小时候为了得到母亲的关注,跟晏明铮争风吃醋……
晏山青曾经很渴望过她的爱,即便她做错了这么多事的现在,他也看在母子一场,没舍得对她下死手。
可她却恨他至深,甚至不惜通敌卖国!
江浸月眼眶发酸,发胀,到底是没忍住,抬手狠狠扇了老夫人一巴掌!
“啪——!”
老夫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她立刻捂住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浸月:“你!”
“怪物。”
江浸月的声音微微发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个怪物!山青是你的亲儿子,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他出生入死,一刀一枪才挣下如今的家当,才有现在的富贵,他从未亏待过你,在东湖站稳脚跟后就立刻接你去了督军府,入主南川后的第一时间也是接你进了督军府。”
“他给你尊荣,与你共享自己的成果,让你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不疼他不爱他也就罢了,怎么能想毁了他害死他?”
越说,她越按捺不住情绪,一把抓住老夫人的衣领,厉声质问,“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老夫人捂着被打红的脸,看着江浸月,眼睛里的恨意像岩浆一样沸腾翻涌。
“为什么?你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
她猛地一把推开江浸月!
声音又尖又厉,猛烈地宣泄情绪,“他自从娶了你这个贱人,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处处让我难堪!我是他亲生母亲,他不偏向我,反而偏向你这个贱人!”
她踉跄着站直了身体,手指着江浸月,“我十月怀胎难产生下来的儿子,软禁我、监视我,还扬言不会放过我!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被人杀死,他不去报仇,反而跟仇人亲近起来,这要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他不把我当母亲,明铮当;他不把明铮当回事儿,自有我这个当娘的替他报仇——啊!”
江浸月倏地又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你三番四次犯蠢做错事,让督军府颜面扫地,他才夺走你的管家权;你聚众闹事,动摇南川的政权,他才将你送回东湖闭门思过;你恶毒胜过豺狼虎豹,连亲孙子都想打死,他才会对你撂下狠话!”江浸月怒声驳斥。
“晏明铮禽兽不如,侮辱良家女子,死有余辜——难道这天底下就晏明铮有娘,别人就没有吗?沈令仪的母亲也为她哭坏了一双眼睛!”
她咽了一下喉咙,“凡事,有因才有果,你只记得自己受了气,却从来不在乎你大儿子流了多少血,”
“又流了多少泪。”
江浸月心疼晏山青。
心疼他怎么有这样的母亲?
不是说妈妈一定要爱孩子,不爱也是可以的,更爱另一个孩子也没问题,但她不应该这样,三番四次加害他。
亲缘薄,也不该仇恨深啊。
江浸月的父母很好,沈霁禾的父母也很好,沈令仪的父母也很好。
大嫂杨慧敏虽然父亲卑鄙,但她母亲也很爱她,父亲至多就是想从她身上谋取利益,也不曾想过要她的性命。
她身边人都有一对正常的父母,所以她难以理解老夫人这些行为。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不是江浸月太想她有良心所以出现了幻觉,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在老夫人眼里看到了泪花。
但下一秒,她喉咙里又发出含混的声音:“……对,有因才有果。”
她梗着脖子,就是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先对不起我这个当娘的,我才会那么对他,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
果然是错觉。
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心。
江浸月吐出口气,彻底明白了。
她觉得老夫人总来三清真人观的行为很奇怪后,就派人盯住了道观,这才发现老夫人竟一直在暗中泄露督军府的机密。
她起初还想不通,老夫人是怎么知道那些机密事务——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
她深知,军国大事绝非小事,也奉行知道越多越会惹祸上身的原则,再加上她曾是沈家媳,所以特别避嫌,除非晏山青主动告诉她,否则她绝不打听军政要务。
可老夫人却知道得很多。
直到这一刻,江浸月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你回南川后,四处找事,给我们添乱,原来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的关注点都在别处,你便趁机潜入书房,或者山水院,探查督军的机密。”
她早就觉得老夫人的行为很古怪,想不通她三番四次挑事是为什么……原来如此,这是声东击西。
江浸月不再看老夫人,也不再浪费口舌,转身一脚踹翻小道士:“你们的上峰是不是孙隼?说!”
小道士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肯说话。
“不说就不说。”江浸月冷笑,“把你们交给督军,督军自然有办法让你们开口。”
她转身就走。
拉开杂物间的门,走出一步。
不曾想,就听到一句:
“夫人。”
!
江浸月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是……
她慢慢转过身。
走廊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帽子。
额角有刀疤,神情阴郁。
……是何竹。
他看着江浸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们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