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陈佑宁的叫声。
到了外面,空气变得干净清新,江浸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晏山青示意她沿着校场边散步:“你怎么想到是陈佑宁? ”
江浸月垂着眼,看着脚尖,心情不闷闷的:“我说就是灵机一动,你信吗?”
晏山青勾唇:“当然信,我的夫人本就是如此聪慧。”
江浸月却笑不出来:“陈佑宁,又蠢又坏,她的险恶用心,害惨了令仪。”
她真的恨,“我该防着她的,我明知道她喜欢我二哥,明知道她对我二哥和令仪的事情耿耿于怀,我还不谨慎……我要是谨慎一点,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晏山青皱眉:“这怎么能怪得到你身上?你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知道能知道她会做什么?”
江浸月扯了扯嘴角:“人都是这样的嘛,事情发生后,总会假设一个‘如果’。”
唯一值得慰藉的就是,她的灵光一闪,没有让陈佑宁逃过制裁。
江浸月微微仰起头,看着男人:“山青,你要怎么处置她?”
“我要想想。”
处置一个陈佑宁容易,但她父亲是陈师座,晏山青不能不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他转而问,“她有异动吗?”
自从老夫人想打掉江浸月的“孩子”,夫妻二人就不再称呼她为“母亲”。
江浸月摇头:“这几天她没有出府,就在寿松堂念佛。”
可能是因为传播她不孕,动摇她地位的计划失败了,暂时没有后招,只能安分几天?反正监视她的丫鬟没有汇报她有什么动静。
晏山青不想了,拉着她的手就走:“吃饭去。”
……
北淮。
青帮是民间三大帮会组织之一,势力遍布全国,总堂则设在北淮。
这晚,裴青恹如往常那般,从堂口回到住处。
一边往里走,一边脱掉外套交给身后的管家。
管家抱着衣服,轻声说:“老爷,七姨太说亲手炖了猪肚鸡汤,请您过去用饭。”
裴青恹“嗯”了一声,直接朝七姨太的院子走去。
他有一妻七妾,其中五房都生了孩子,但没有特别偏宠哪一个,后宅十分太平,外人都夸他御下有术,妻妾和睦。
他进了七姨太的院子,七姨太立刻迎了上来,娇声说:“还以为老爷不来了呢。”
裴青恹顺势搂住她的腰,勾了一下她的下巴,笑道:“你亲手做汤,再晚我都会过来。”
两人一起进了屋,丫鬟识趣为他们关上门,退下。
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人时,裴青恹便收回了手,七姨太也收起了媚笑,气氛一下就变得客气疏离。
七姨太低声道:“明天早上,我等您回来再出门。”
裴青恹点头,直接从窗户翻出去,轻车熟路地避开府里下人,到了小水儿的院子。
他虽然有七房姨太,偶尔还留宿青楼,但其实都没碰过她们。
这些女人和孩子都是他收留的苦命人。
他救了她们,收留她们在这乱世偏安一隅,她们也报答他,配合他演一出妻妾成群的戏码。
免得那些要对付他的人,看到他只爱小水儿,会盯上小水儿——他是刀口舔血的人,有时候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他每晚“留宿”在不同姨太的院子,实际都是回到小水儿这里。
小水儿也会等着他。
可奇怪的是,今天他进了房间,却没看到小水儿和孩子们。
裴青恹非常敏锐,立刻意识到不对,马上转身要出去叫人。
这时,内室响起一点很细微的动静,裴青恹眼神一冷,迅速转身,同时拔枪、上膛、举臂,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我。”
人影走了出来。
是何竹。
裴青恹的枪口并没有放下来,只沉声问:“小水儿呢?”
他的声音很平,像没有风的湖面,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何竹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水夫人和两位小少爷现在很安全。”
裴青恹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往前快走几步,将枪口直接怼上何竹的眉心:“你敢动他们?!何竹,目马上把他们还给我,不然我现在就毙了你!”
何竹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我死不要紧,但裴先生以后恐怕就见不到水夫人和两位少爷了。”
裴青恹额角青筋暴起!
“我待你不薄。”
裴青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你被晏山青通缉,我藏匿你行踪两年;你买枪,我卖给你;你要人,我借给你。何竹,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何竹沉默了片刻,说:“裴先生的恩情,何某记在心里。我用性命担保,只要裴先生配合我们,水夫人和两位小少爷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裴青恹盯着他,眼白渐渐红起来,衬得那双来自异域的蓝眸愈发诡谲。
他握枪的手越来越用力,手指关节泛白,何竹的额头都被枪口抵出了压痕,但何竹纹丝不动——他不达目的,不会放过小水儿和孩子们。
裴青恹胸口起伏,但他能无声无息潜入他的府邸,带走他的妻儿,证明他已经不是当日那个被晏山青围剿得东奔西走的人。
杀他,无济于事。
只恨他防了所有人,唯独忘记防朋友。
“你们要什么。”裴青恹别无选择,只能妥协,否则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何竹立刻抱拳拱手:“请青帮,助我们夺回南川 !”
裴青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何竹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裴青恹嘴角扯了一下:“他没有死……他没有死,要我帮忙,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他不把我当朋友了?”
何竹只说:“等时候到了,他一定会来见裴先生。”
裴青恹舔了一下后槽牙,说:“晏山青的军队,你们也见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你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军备?想从他手里夺回南川,简直是痴人说梦 。”
“放在以前,确实难。”何竹声音不紧不慢,“但现在,我们外有援军,内有接应,再加上势力遍布全国的青帮,我们稳操胜券。”
裴青恹皱眉:“你们还有内应?是谁?江浸月 ?”
何竹守口如瓶。
裴青恹也没再问,转而道:“我要见小水儿和孩子们。否则,我怎么知道他们真的没事?”
何竹摇头:“裴先生能坐到青帮二把手的位置,手段、本事、心机,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们不会给裴先生留下任何可以钻的空子。我保证他们安然无恙,不会受到任何苛待,至于信不信,在裴先生。”
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
裴青恹站在月光里,何竹站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裴青恹才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