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江浸月,都被这个消息敲得愣了一下。
回过神后,她在母亲身边坐下:“妈妈别急,具体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江母犹自气愤道:“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从来没听过有哪家婆婆会这么四处败坏儿媳妇的名声,这个老夫人,真是……真是泼妇一个!”
杨慧敏轻轻抚了抚江母的后背,接过话头:“我来说吧。是这样的,昨天教育局胡夫人的大女儿订婚了,请帖早就送来了,我跟妈没事就过去吃席。”
“那席面是在酒楼办的,桌与桌之间离得近,我们就听见后面那桌人在议论你,说你……说你生不出来。”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
“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你当初在沈家三年没生出来,如今嫁进晏家两年多也没有动静,证明是你身体有问题。”杨慧敏抿唇,“我跟妈听到这话,气得当场站出来跟她们理论。”
“那几个长舌妇不知道我们在场,所以才敢那么说话,见到我们就怕了,又是道歉又是求饶,还说这些话是老夫人讲的,不关她们的事。”
“后来我们四处打听,竟真的是老夫人传出来的,而且传得很广。我们猜,整个南川上流圈层,怕是都知道了。”
江母从昨天气到现在:“这个女人简直是失心疯了!”
江浸月听完来龙去脉,反而是笑了。
江母瞪大眼睛:“你还笑得出来?这是在败坏你的名声!”
江浸月笑是因为,老夫人有动作——她这几天总觉得她太安静,不像之前花招百出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生怕她在憋什么坏。
原来是在背地里散播这个。
比起别的阴谋诡计,这点小手段,不足为惧。
“败坏了就败坏了,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呢?”江浸月不以为然,“那些人听了闲言碎语,敢到我面前来笑话吗?见了我,不还是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督军夫人’?”
“还是说,咱们的督军大人会因为信了这种流言蜚语,休了我另娶?既然都不会,那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无论是前朝还是当今,一个已婚的女人被扣上“身体有病、不能生育”这种帽子,确实是很影响名声的事,轻则被人在背后耻笑议论,重则可能会被夫家休妻、扫地出门。
但江浸月不会有这种困扰——晏山青怎么可能因为这个不要她。
她笃定,她确定,所以她自信,可以做到完全不以为意。
至于背后的闲言碎语,她更加不在乎。
很久以前她就对陈佑宁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能真正决定你处境的人,其实没几个。只要抓住那个关键的,其余人再怎么叽叽喳喳,也不过是蚊子嗡嗡叫,吵是吵了点,却伤不了你分毫,你若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倒是你吃亏。
江浸月清醒,豁达。
“妈妈,大嫂,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打开带来的小箱子,将里面的金饰一件件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与其烦恼那个,还不如来看山青昨天带我买的金银首饰,好看吗?”
金饰在日光下泛着富贵的光泽,杨慧敏看着那些精致的首饰,又看了看江浸月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绷着的脸慢慢松了下来。
“你说得也对。”
杨慧敏语气里的怒意退去了大半,“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江母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看着一桌的金饰,难得想骂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种……这种婆婆,真是……太不像话了!就应该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来兴风作浪!”
江浸月莞尔一笑。
看好了首饰,杨慧敏去交代午饭,客厅里只剩下母女。
江母拉起江浸月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握着。问起另一件事:“皎皎,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江浸月抬眼看着她:“妈妈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像压着事。”江母的目光像一盏油灯,不算明亮,但很温馨。
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唯独妈妈看出来了。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说了实话:“是有一件事。在蕲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背影很像霁禾,虽然后来有人跟我说不是他,但我还是怀疑。”
江母眉心跳了一下:“还有吗?”
“我还在西江遇到裴青恹,就是小水儿的丈夫,他也听说了霁禾没死的事,来问我。从那之后,我心里就没有安定过,总觉得要出事,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像头顶悬了一把刀,知道它会落下,却不知道怎么躲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她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要不然也不会连身体都乱了,错把月事当成怀孕。
江母问:“就这些吗?”
江浸月点了点头:“就这些。”
江母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皎皎,你有没有想过,这会不会是陷阱?”
江浸月一愣。
“陷阱。烟雾弹。障眼法。”
江母看着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用‘霁禾没死’这件事,诱导你行差踏错。”
“你如果信了,去查,或者做了别的表现出你很在乎这件事的事,被山青知道了,他岂会容你?背后设计的人,就是为了分裂你们的关系。”
江浸月愣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忽然点亮。
“妈妈,你这个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她已经因为这件事,和晏山青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矛盾。
在蕲县街上看到轮椅上的背影,她心神不宁,被他察觉;在床上不专心,被他追问;她假装无事,反而惹他生气,摔门而去。
虽然最后和好了,但那道裂痕,就像瓷器上的冲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如果真的是陷阱,那她已经踏进去很多次了。
“皎皎,你最好以不变应万变。”江母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小心落下把柄,给别人做文章。”
“我明白了。”
江浸月放松地一笑,抱住妈妈的手臂,将脸贴在妈妈肩上,“妈妈,您怎么有时候很不厉害,有时候又很厉害呢?”
江母被她这撒娇的语气逗得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确实不厉害,也不聪明,但我有一点,”她轻声说,“我是妈妈。当妈的,在自己孩子的安危上,总会很谨慎。”
江母既没有老夫人那种权力欲,也没有江浸月的谋略和胆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一个传统的母亲,不参与大事,不搅弄风云,日常就是管家、待客、含饴弄孙。
她的洞察力不是来自于“聪明”,而是来自于“在意”。
因为在意女儿,所以她会多想一层;
因为多想了一层,所以她看到了江浸月没看到的东西。
她的一句话,可能比江浸月自己打十场仗都管用。
这几次江浸月困在沈霁禾的事情里,都是她的一句话点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