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和煦,像一层薄而温吞的金雾,轻轻贴在玻璃上,又漫不经心地淌进屋内。
黑泽阵偏过脸,将挺拔的五官转向照阳的一面,雾气落在他的鼻梁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落,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暧昧不清的阴影。面上轻松闲适,就这么静静地靠坐在沙发上,身上甚至穿着的还是酒店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闭着眼,淡淡开口,“茶木警视,杀人案似乎不归搜查二课管吧。”
在宽敞的酒店套房内,乌泱泱地站了十几名警员,而站在队伍之首的,正是人到中年,身材略有发福的茶木明文,搜查二课的警视。
茶木明文双手环胸,听到黑泽阵的话,冷笑一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最终踱步到黑泽阵面前,“我们当然不管命案,但如果连搜查一课本身的警部都缺乏基本的精神操守和职业道德的话——”
他俯下身,影子落在黑泽阵闭阖的眼睑上。
“我们就得尽力管一管了。”
黑泽阵蹙眉,终于睁开了眼。
明明没带上什么压迫感,只是缓缓扫过那一众警员,其中却有大半主动移开了目光,而另外小半则目露担忧和信任。
“说话得有证据才行。”
茶木明文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鉴识科警员走了上来,掏出了一个证物袋。
戴着白手套,茶木明文拎起那个袋子,在黑泽阵面前晃了晃。
“黑泽警部,这个你应该很眼熟吧?”
黑泽阵缓缓坐起了身,目光望向证物袋中的那支手枪。
他抿起了唇,不发一言。
“这是你的配枪,上面有且只有你的指纹。”茶木明文摸了摸嘴边的胡子,轻蔑地笑了笑,
“想不到黑泽警部杀人也如此光明正大,用自己的配枪,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陷害。”黑泽阵没有慌乱,镇定自若地开口。
“那是谁有这个本领偷到你的配枪,又是谁,有这么费尽心思想要陷害你呢?”茶木明文把证物袋放在了桌上,自己也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半,和黑泽阵面对面。
黑泽阵缓缓抬眼。
“搜查一课的案子,就不劳烦茶木警视了!”
从房间门外清晰地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随后便是匆匆的脚步声。
领头的诸伏景光一下拨开挡在门口的警员,快速冲了进来。
目光越过满屋子的警员,瞬间锁定在了沙发上的黑泽阵身上,急忙上前,
“阵你没事吧?”
但从旁伸出来的手阻挡了他的行进,一名警员板着脸看向他。
“现在黑泽警部是犯罪嫌疑人,诸伏警官,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行为。”
诸伏景光第一次冷下了脸。
“你们……”
“景光。”黑泽阵制止了他的动作。
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时的动作使得宽松的浴袍在领口处大开,显出一片过分的白。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掩饰般地偏过头去。
“茶木警视,至少让我先换一身衣服吧。”黑泽阵做出了隐晦的暗示。
还没有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茶木明文回头留下一个威胁的眼神,背手走了出去。
房间里骤然松快了几分。那些一直站着有些无所适从的警员也跟着他们的长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次稀落,像潮水退去。
“你怎么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等到碍事的人走开,诸伏景光回头示意春见南去搜集情报,自己捧着床边的衣服走到黑泽阵身边,带着半真半假的恼意,说道。
“我听到你被卷入杀人案的时候吓了一跳。”
黑泽阵接过衣服,布料柔软地塌陷在他掌心里。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抬起眼,安静地望着诸伏景光。
“景光,”他轻声问,“你觉得是我杀的人吗?”
“当然不相信。”诸伏景光几乎不假思考地回答,清澈的双眸一瞬不眨地望向他。
黑泽阵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只是气息从鼻腔里逸出的一瞬。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留下一声叹息般的语调。
“那就好……”
……
“死者是月岛明?”
刚刚来到楼下的第一案发现场,诸伏景光听着春见南的的汇报,脚步一顿,一股不安的预感从脑海中涌出。
“搜查二课接到有人匿名举报,声称杯户饭店内有一伙盗窃团伙会在今天进行交易,所以茶木警视才会亲自带队前来。就在安排人手逐一对包厢进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月岛明的尸体。”
上次在医院又是差一点抓住【黑方】玩家的踪迹后,这两天春见南一直以出外勤的理由在外面寻找【黑方】玩家的线索,自然也就没有顾上月岛明这里。再加上已经和【平民】方达成了合作,什么是只要群聊说一声就好,也没有必要再跟踪。
在知道月岛明死亡的消息后,春见南就在临时群聊里疯狂发消息给九十九葵和雾岛瞬,告诉了他们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超人气偶像少女】:他死了?我不知道啊……确实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回我消息……
【侦探】:你说警方怀疑是黑泽阵杀的?
【警察】: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反正目前的证据都指向黑泽阵。
【侦探】:把案件的细节都告诉我。
【超人气偶像少女】:还有我!
在春见南看来,比起黑泽阵,他更加怀疑是【黑方】玩家作案,再不济也是“乌鸦”。
看着杯户饭店的工作人员调出来的监控,春见南忍不住嘟囔了一声,“这栽赃陷害得也太明显了。”
“这位先生是七点半左右到的包厢,另一位先生差不多是八点。之后这位先生在差不多九点的时候离开了包厢,另一位先生一直没有出来过。”
望着走廊上不甚清晰的监控画面,诸伏景光目不转睛地盯着。
“你们一直没有进去看过吗。”
“是,里面的人没有点单,并且提前嘱咐了我们不要去打扰,但没想到……”
“没想到尸体到了第二天上午才被发现。”诸伏景光揉了揉眉心。
“那你们没有听到枪声吗,这把枪上没有装消音器。”春见南怀疑地看着他。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那天晚上饭店不远处有烟火表演,我们以为都是烟火爆炸的声音……”
这就难怪了。
“这位先生像是喝了酒,离开包厢之后向我们定了一晚顶楼的套房,之后就上楼了。”他同样调出了电梯和顶楼走廊的监控。
“黑泽警官在喝了酒之后激情杀人,杀人之后不想着逃跑,反而施施然上楼睡觉去了,真是令人佩服。”站在一旁的茶木明文乐呵呵说着。
春见南忍不住想开口,又被诸伏景光一拉憋了回去。
“黑泽警部被带回警视厅暂时关押,你回去看看情况。”
他把春见南拉到一边,低声嘱咐着,“茶木大张旗鼓地把黑泽阵带了回去,这件事是压不住了,你去找爆处组的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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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和萩原警官,这件事需要他们的帮助。”
“我知道了。”春见南认真点头。
望着春见南快步离开的背影,茶木明文还想再说几句,就见诸伏景光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茶木警视,有些事情,别做太过分了。”
他上挑的猫眼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茶木明文嘴角的笑意一僵。
“可不是我陷害他,而是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这里,”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你这么替他说话,当心之后后悔!”
诸伏景光根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眨了眨眼湿润干涩的眼眶,重新将心神投入了监控之中。
黑泽阵说不是他杀的人,他自然也相信不是黑泽阵杀的。
既然如此,他就要帮黑泽阵洗脱嫌疑,找出真相……
……
“你听说了吗,黑泽警官因为涉嫌杀人被关押了。”
“你在胡说什么!”
“我亲眼看到他被手铐铐着从警车下来。”
“黑泽阵被关押,肯定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不,黑泽警官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站在走廊拐角,听着警视厅内部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讨论这一件事情,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是低估了黑泽警官的人气……”萩原研二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
松田阵平脸色很臭,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先去找黑泽阵。”
刚刚见过了春见南,知道了自家好友的委托,两人自然没有拒绝帮忙的理由。
而他们进行调查的第一步,就是去问当事人。
相比起需要避嫌处处受限的搜查一课内部人员,作为爆处组的两人表面上和黑泽阵毫无关系,去探望黑泽阵也没有受到多大阻力。
拘留室的光线是惨白的,从天花板上的灯管直直地砸下来,不遗余力地照亮每一个角落,不留阴影,也不留秘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寂静、寡淡,像这里的一切。
萩原研二向着带两人前来的警员微微欠身,道了声谢,姿态温和而周全。那警员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厚重的铁门吞没。
他转回头,目光落向监牢内部。
“黑泽警官。”
隔着那道冰冷而沉默的铁栏,银发的青年静静地坐在桌前。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出银灰色的光泽。模样清俊,五官分明,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惊讶时年轻得简直不像一名经历丰富手段了得的警部。
三人隔着一道监牢对视着。
“松田警官。”黑泽阵先将目光投向了有过交际的松田阵平,随后再望向另一位黑发稍长的警察,“你是……”
“我叫萩原研二,和松田一样,来自爆处组,”萩原研二露出亲和的微笑,“我们也是景光的朋友。”
黑泽阵眼睫微微一颤,瞬间就明白了。
“麻烦你们了。”微微点头致意,黑泽阵将桌前的椅子拖到近前。
松田阵平看了眼靠墙的两把椅子,一手一把拉了过来。
三人同时落座。
萩原研二收敛了笑容,露出一张认真而专注的面容。他微微前倾,直视着铁栏对面的青年,“黑泽警官,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吧。”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或审视,只有一种朴素而坚定的诚恳。
“我们会竭尽全力帮你洗清嫌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