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汴京。皇城里,高尧康正和杨蓁、王彦他们开会。地图铺了一桌子,上面画满了箭头,红的蓝的,像小孩的涂鸦。墙上也挂着一幅,从汴京一直画到燕京,黄河、真定、河间,标得密密麻麻。
亲卫跑进来,跑得靴子噔噔噔的。“王爷,城外来了支队伍。打着金国的旗,说是使者。领头的叫张浩,金国的礼部尚书。”
高尧康挑眉,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使者?完颜雍的人?他倒是动作快。这边汴京刚拿下来,那边使者就上路了。”王彦在旁边笑了。“怕是怕咱们打过黄河吧。”
高尧康想了想,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张浩……听说过。金国的礼部尚书,汉人,挺能干的。完颜雍把他派来,说明是真想谈。”他站起来。“让他们进城。安排在驿馆,好吃好喝招待着。明天见。让他们歇一晚,养足精神再谈。”
二月十六,汴京府衙。高尧康坐在正堂,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袍子,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剑鞘上的红布条垂下来。两边站着杨蓁、王彦、呼延通、胡晋臣,甲胄鲜明,腰杆笔直,一字排开,像等着阅兵。
金国使者被引进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金国官服,白白净净,圆脸,看着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当官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捧着礼盒,盒子上盖着红绸。
“金国礼部尚书张浩,奉我主之命,前来拜见楚王殿下。”他弯腰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高尧康点点头。“张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张浩谢过,在下首坐下。高尧康看着他。“你们新皇帝,完颜雍?听说他不错。登基没几天,先把完颜亮的余党收拾了,又安抚宗室,还减免了赋税。挺会做人。”
张浩点头,神色恭谨。“是。我主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广纳贤才,内政清明。比完颜亮强一百倍。”高尧康笑了。“我知道。听说他挺会做人,对宗室好,对汉人也客气。跟完颜亮不一样。完颜亮那个人,六亲不认,谁挡他路杀谁。”
张浩愣了一下。“王爷消息灵通。”高尧康摆摆手。“不说这些。你们来,什么事?”
张浩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我主之意,愿与贵国罢兵休战,永结盟好。特命下官前来,商议和谈之事。”高尧康点点头。“好。那就谈。”
谈判开始了。张浩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王爷,我主之意,两国可恢复旧好。贵国退兵,以淮河为界。岁币之事,可酌情减免。以前给多少,现在可以商量。少给一些也行。”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张尚书,你没搞错吧?现在是你们输了,不是我们输了。淮河?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淮河的位置上划了一下。“你看,汴京现在在我手里。洛阳在我手里。山东、河南、陕西,全在我手里。你们完颜亮那三十万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连他自己都被自己人捅了十七刀。”他转身,看着张浩。“你让我退兵,以淮河为界?凭什么?凭你嘴皮子一碰?”
张浩深吸一口气,脸色不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王爷的意思呢?”
高尧康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我的条件——第一,金宋为兄弟之邦。平等相称,谁也不称臣。你们别叫我们南蛮,我们也不叫你们北虏。大家平起平坐。”张浩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
“第二,你们承认我们现在的占领区。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南,归宋。黄河以北,暂归金。你们先替我们管着,我们想收了再来收。”张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岁币,不给。改成贸易。在边界开互市,你们卖马、皮货、人参,我们卖茶、丝绸、瓷器。公平交易,谁也别占谁便宜。你们有马,我们有茶,换着用,谁也不吃亏。”张浩沉默了。
高尧康看着他。“张尚书,你觉得这条件怎么样?”
张浩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爷,这条件……太苛刻了。以黄河为界,那中原之地就全归了宋。我主不可能答应。他要是答应了,宗室那帮人能把他吃了。”高尧康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你可以回去请示。慢慢想,慢慢商量。我不急。你们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他站起来。“来人,设宴。张尚书远道而来,得好好招待。汴京的老酒,窖藏二十年,请他尝尝。”
晚上,驿馆里。张浩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叹了一口又一口。随从问,脸都白了。“大人,宋人的条件,能答应吗?”张浩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能。这哪是和谈,这是逼着咱们投降。黄河为界,那中原就全丢了。完颜雍要是答应了,明天就得被人赶下台。”随从脸白了。“那怎么办?”张浩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去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这个高尧康,不好对付啊。软硬不吃。”
第二天,高尧康又请张浩吃饭。这回是在皇城里,摆了一大桌。羊肉、猪肉、鱼、鸡,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酒是上好的,酒坛拍开,酒香直冲鼻子。高尧康亲自给他倒酒,酒满七分,不溢不欠。
“张尚书,尝尝。这是汴京的老酒,窖藏二十年。当年金人打进来的时候,这酒刚入窖。现在开封收复了,酒也熟了。”张浩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好酒。醇厚绵长,后劲足。”高尧康笑了。“好酒就多喝点。”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羊肉。“张尚书,你们新皇帝,我听说过。完颜雍,挺有本事的。听说他在东京的时候,把那边治理得不错。汉人、契丹人、渤海人,都服他。这人会做人。”张浩点点头。“陛下确实英明。他在东京的时候,减免赋税,任用贤能,百姓安居乐业。”
高尧康看着他。“那你觉得,他能在位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张浩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王爷这话……”高尧康摆摆手。“随便问问。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张浩有点上头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多了起来。高尧康凑过去,压低声音,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尚书,我问你个事。你们金国,现在到底怎么样?完颜雍压得住吗?实话实说,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账。”张浩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门口,看了看窗外。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实不相瞒,难。完颜亮死了,但他人还在。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心里不服。宗室里有人想争位。汉人那边,也有想闹事的。陛下虽英明,但一时半会儿,压不住。完颜亮用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才把宗室压下去。陛下才登基几个月,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高尧康点点头。“明白了。”他给张浩倒上酒。“喝酒。回去慢慢跟你们陛下说。我这条件,不着急。他想通了,再来谈。想不通,也别勉强。”
张浩走了。带着高尧康送的几大箱礼物——绸缎、茶叶、瓷器。箱子是樟木的,包着铜角,沉甸甸的。还有一封给完颜雍的亲笔信。信上写得很客气——
“大金皇帝陛下:两军交战,百姓受苦。今愿罢兵休战,共保太平。条件已告张尚书。望陛下三思。若允,则兄弟之邦,永结盟好。若不允,那便再打几年。打到陛下想通为止。高尧康拜上。”
二月二十五,临安。快马冲进皇宫,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从城门一直响到宫门口。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福宁殿,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信。赵昚接过信,拆开,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愣住了。张浚站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楚王怎么说?金人答应了?”赵昚把信递给他。“他和金人谈和了。条件是——兄弟之邦,黄河为界,不要岁币,改贸易。”张浚看完,也愣住了。“这条件……金人能答应?黄河为界?那不是把中原都送给咱们了?”胡铨在旁边说。“陛下,楚王可能也没指望他们答应。他就是拖时间。金人刚换了皇帝,内部不稳,经不起再打一仗。楚王开个他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就是为了让他们回去慢慢想,慢慢吵。吵着吵着,金国内部就乱了。”赵昚看着他。“拖时间?”胡铨点头。“对。拖到金国内部乱起来,拖到咱们准备充分。到时候,再打。那时候就不是求和了,是求饶。”
赵昚想了想,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他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张浚注意到。“陛下?”赵昚把信给他看。那一行写着——“金使提及,愿归还钦宗梓宫及宗室成员。臣未允,待陛下定夺。”张浚沉默了。钦宗。赵桓。太上皇的亲哥哥,当今陛下的伯父。他要是回来了……
赵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先生,你说,朕该让他回来吗?他是朕的伯父,是先帝的兄长,是金人手里的人质。他要是回来了,朕怎么办?”张浚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他开口。
“陛下,这话,臣不敢说。这是陛下的家事,臣不能插嘴。”赵昚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敢说,朕也不敢做。”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封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写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楚王:金人归还钦宗之说,切勿轻信。彼等狡诈,必是离间之计。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望卿专心边务,勿为所惑。赵昚。”写完了,他盖上印,把信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三月初一,汴京。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上。高尧康收到赵昚的信,看完笑了。杨蓁问。“笑什么?新皇说什么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新皇说,别信金人,他们不会真送回来。就算送回来,也不要。这是离间计。”杨蓁看完,皱眉。“那要是真送回来呢?金人要是真把钦宗的棺材送回来,咱们还能给扔回去?”高尧康看着她。“真送回来?那就真送回来呗。棺材抬进汴京,找个地方埋了。总不能扔黄河里。”杨蓁愣了一下。“那新皇……”高尧康摇摇头。“他不会让送回来的。所以这话,就是说给我听的——别接这个茬。他怕钦宗回来,自己位置不稳。他怕有人借钦宗的名头闹事。他怕宗室那帮人拿钦宗说事。”杨蓁懂了。“人之常情。谁都不想自己头上多个婆婆。”高尧康点点头。“人之常情。”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不说这个了。开会。”
一刻钟后,人齐了。高尧康、杨蓁、王彦、呼延通、胡晋臣。高尧康站在舆图前,脸上带着一种“该干正事了”的表情。
“金使走了。谈是谈不拢的。他们不会答应,咱们也不会退。接下来,咱们得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看着众人。“第一,军事。汴京得守住。洛阳、商州、陕州,都得加固。城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加炮台的加炮台。王彦,你负责。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汴京固若金汤。”
王彦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放心”的笃定。“得令。末将把城墙修到金狗看了就想哭。”
“第二,情报。拱卫司的人,往河北渗透。扮成商人、流民、逃兵,打进去。金国有什么动静,朝堂上吵什么,谁跟谁不和,哪里的粮仓满了,哪里的兵少了——第一时间报回来。胡晋臣,你负责。”
胡晋臣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明白。臣这就安排。”
“第三,走私。”他看着杨蓁。“让檀儿那边,加大力度。跟金国那些商人,继续做生意。战马、情报,优先。钱不是问题。联号的银子,该花就花。花出去的银子,早晚十倍百倍赚回来。”杨蓁点头。“好。我给她写信。”
“还有童师闵。”高尧康说,“让他从海上,往金国沿海渗透。金国的海岸线那么长,他们防不住。联系那边的汉人、契丹人、渤海人。有愿意合作的,给钱给粮。以后用得着。这些人,到时候就是咱们的内应。”
他顿了顿。“最后,王善那边。”王彦抬头。“让他带几百人,换装,扮成流民,北渡黄河。进入河北地区,跟当地的义军联系。等时机到了,里应外合。王善在敌后混了十几年,路熟,人也熟。”王彦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王爷,这是要……”高尧康点点头。“对。准备着。等金国内部乱起来,咱们就动手。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要他的命。”
三月初五,汴京城外。风很大,吹得黄河边的柳树东倒西歪。王善带着三百人,穿着破衣烂衫,推着独轮车,往北走。独轮车上装着破被子、破碗、破锅,看着跟逃荒的流民一模一样。高尧康送到门口。
王善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王爷,俺走了。您放心,俺这条命是您救的,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几年。”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王善,保重。到了北边,别逞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活着回来。”王善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放心。俺在敌后混了十几年,熟门熟路。金狗那点伎俩,俺闭着眼睛都能躲。”他转身,走了。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往北走。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沟。
高尧康看着那些背影,慢慢消失在远处。风把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视线。杨蓁站在他旁边。“他们能行吗?三百人,过黄河,进敌后,万一被金人发现……”高尧康点点头。“能。王善这人,别看不显眼,但敌后那套,他最熟。他在太行山打了多少年?从金兵第一次南下就开始打,打到今天,没死。这人命大,本事也大。”
三月初八,汴京皇城里。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高尧康正在看地图,手指从汴京划到黄河,从黄河划到真定。胡晋臣走进来,脚步很轻。
“王爷,苏夫人来信了。”高尧康接过,拆开。苏檀儿的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在写账本。
“成都一切安好。平安会叫爹了。整天念叨‘爹爹’,见了谁都叫爹,连门口卖豆腐的老王都被她叫过爹。走私那边,又联系上几个金国商人。愿意用战马换茶叶。价格好商量。另,西夏边境,最近有异动。野利部传信说,金国派使者去了兴庆府。带了很多礼物,不知道要干什么。”
高尧康看完,眉头皱起来。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西夏?完颜雍也想拉西夏下水?他倒是谁都不放过。”杨蓁凑过来。“怎么了?西夏那边出事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金人派使者去了兴庆府。想拉西夏下水。”
杨蓁看完,脸色也变了。“那咱们怎么办?西夏要是从西边打过来,咱们两面受敌。”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让吴玠那边加强戒备。和尚原、仙人关、武休关,一兵一卒都不能少。陈东在成都,让他盯着。另外,给野利部送点礼,让他们帮着探消息。察哥那个老狐狸,拿钱办事,拿钱也传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西夏要是敢动,打完金人,下一个就是他们。到时候,连他们的马都给他没收了。”他看着窗外,目光穿过城墙,穿过田野,穿过黄河,落在很远的地方。
远处,黄河边上。风很大,吹得河面上起了浪。王善带着人,正在渡河。小船晃晃悠悠,在河面上漂,浪打过来,船身一歪,水溅了半船。一个年轻人问,脸被风吹得通红。“王叔,咱们过去干啥?就这几百人,能干啥?”王善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干啥?打金狗呗。”年轻人愣了一下。“就咱们这几百人?几百人打几十万?”王善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老兵油子的轻蔑。“几百人怎么了?几百人也能干大事。当年岳飞在朱仙镇,一万多人打金兀术十万,打赢了。咱们几百人,打几个据点,还打不下来?”他看着北岸。那边,是金国的地界。那边,有他打了十几年的仗。
“过去之后,散开。找当地的义军,找对金狗不满的汉人,找契丹人、渤海人。告诉他们——大宋要打回来了,愿意跟的,到时候里应外合。高王爷不会亏待他们。”年轻人眼睛亮了。“能行吗?”王善点点头。“能。王爷说的,就能。”船靠岸了,船头撞在沙土地上,咚的一声。王善跳下去,靴子踩在泥里,吧唧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岸,那边,汴京的城墙,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他笑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