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川陕铁壁
    十月初九,京兆府。

    天冷下来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肉。

    城外,金军大营连绵三十里,帐篷连帐篷,火把连火把,到了晚上,远远看去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

    完颜撒离喝站在土坡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向远处那座城。三个月前,他从这儿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十五万人,号称三十万,旌旗遮天,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

    徒单合喜骑马过来,翻身下地,靴子踩在干草上,咔嚓咔嚓响。

    “大帅,探子回来了。城里大概八万人,加上周围几个县城的驻军,拢共不超过十万。最近的是东北边的栎阳县,大概五千人,守将叫呼延通,是个愣头青。”

    完颜撒离喝点点头。“五千人,不足为惧。先啃骨头后吃肉,打下来京兆府,再去收拾那个小县城。”

    徒单合喜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帅,高尧康这个人,不好打。咱们之前……在陇右吃过亏,四万五被人家打得只剩两千。”

    完颜撒离喝瞪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之前是之前。之前他手里有火器,咱们没有。现在咱们也有了——虽然糙了点,但能响,能打,能杀人。现在咱们有十五万,他才八万。怕什么?”

    徒单合喜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完颜撒离喝举起手,声音大得像打雷。“传令下去,明日攻城。谁先登上城头,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十月十一,寅时。

    天还黑着,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被焖住了。

    金军出动了。第一波,三万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号子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指挥。

    第二波,两万弓手,准备压制城头,弓弦拉得吱吱响。第三波,五千骑兵,骑术最好的五千人,等着城门一破就冲进去,马鞭都已经攥在手里了。

    完颜撒离喝站在指挥台上,信心满满,嘴角带着笑,像是已经看见自己的旗子插在城头上了。

    “放箭!”令旗一挥,箭矢如雨,嗖嗖嗖地飞向城头,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城墙上,宋军躲在城垛后面,一动不动,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箭矢钉在城垛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冰雹。金军步兵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梯子顶端的铁钩钩住城垛,哗啦哗啦响。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脑袋,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放!”火铳响了。砰砰砰砰!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声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布被猛地撕开。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倒下一片,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有人从云梯上栽下去,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的。

    “放炮!”轰!轰!轰!开花弹落在人群里,炸开。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被炸飞,马车被炸散,云梯被炸断。金兵成片倒下,血把护城河染成了暗红色。

    完颜撒离喝的脸色变了,从笑变成吃惊,从吃惊变成铁青。

    “继续冲!冲上去!谁退砍谁!”督战队挥着刀在后面喊,但金兵已经不敢往前了。然后,他们踩到了什么东西。轰!地雷炸了。不是一颗,是一片。几十个金兵同时被炸飞,腿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下来。

    金兵懵了,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跪在地上喊“妈呀”。这什么玩意儿?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波地雷又炸了。轰!轰!轰!又是几十个人飞上天。

    完颜撒离喝站在指挥台上,脸都青了,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铜。“撤!快撤!鸣金收兵!”金军退下来,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就退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云梯扔了一地,攻城车推倒了也没人管。

    那天晚上,金军大帐里。

    完颜撒离喝脸色铁青,坐在案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徒单合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大帅,宋人那些地雷,太邪门了。埋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踩上去就炸。咱们的兵根本不敢往前冲,听见响就往后缩。”

    完颜撒离喝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不打了?退回去?回去也是死,完颜亮饶不了咱们。”徒单合喜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两圈。“要不……先打栎阳?那个小县城,守军少,五千人。先拿下来,振奋一下士气。然后断了京兆府的侧翼,再围城,困死他们。”

    完颜撒离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好。你去打栎阳。给你两万人,三天之内,拿下。”

    十月十三,栎阳。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呼延通站在城墙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

    他看着远处的金军,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城东铺到城西,像一群蚂蚁。副将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将军,金军来了!至少两万!咱们只有五千,能守住吗?”呼延通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是一种“老子见过大场面”的稳。

    “两万?不够打。他们在京兆府那边吃了地雷的亏,跑这儿来找补。做梦。”他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喊。“兄弟们,金狗来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铁壁!”士兵们吼起来,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在旷野里回荡。“杀!杀!杀!”

    金军开始攻城。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走正门,从侧面绕。

    可呼延通早就在侧面埋了地雷,密密麻麻的,比京兆府那边还多。金军冲到一半,轰!轰!轰!地雷炸了。

    冲在最前面的,全炸飞了,有人被炸得飞起来又摔下去,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被弹片划开了肚皮。后面的不敢动了,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堵在路上的羊。

    城墙上,火铳响了。砰砰砰砰!又是一片,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火光,钻进人群里。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像被人用镰刀割。

    徒单合喜脸都绿了,绿得像春天的青蛙。“撤!先撤!退到弓箭射程之外!”金军退下去了,退了三百步才敢停下来。

    徒单合喜喘着粗气,看看城墙上那些宋军,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兵。“这他娘的……呼延通是属刺猬的吗?浑身是刺,碰不得。”

    那天晚上,呼延通写了一封信。

    信纸是皱的,边角卷着,墨迹还没干透。“王爷,栎阳守住了。金军死了一千多,跑了。徒单合喜那孙子,脸都绿了,绿得像王八。他们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咱们这边伤亡不到一百。末将呼延通。”

    高尧康收到信,笑了。那笑容是真笑,不是客套。

    “呼延通这小子,行。没白养。”杨蓁在旁边问。“栎阳那边没事了?”“没事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呼延通守得挺好。金军攻不动,丢了一千多具尸体,连城头都没摸着。”

    杨蓁看完,也笑了。“那咱们这边呢?”

    高尧康看着窗外。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金军大营灯火通明。“完颜撒离喝还在外面。他不敢再攻了。再攻也是送死。等粮尽,他就得跑。十五万人,一天吃多少?他撑不了多久。”

    十月十五,黄牛坡。

    这是一个小山包,不高,但在周围算是最高的了。站在顶上,能看见方圆几十里的地形。

    高尧康站在坡顶,双手背在身后,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王彦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王爷,这儿有啥好看的?又没金兵。”高尧康指着下面。“你看,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金军的粮道,就从这儿过。粮食从洛阳运过来,走陆路,这里是必经之地。”

    王彦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王爷想断他粮道?派人去劫他粮食?”高尧康摇摇头。“不是断。是等。等他运粮队过来,把他连人带粮一起收拾了。”

    他指着山坡,手指在空中划拉。“在这儿挖沟,拉铁丝,埋地雷。等金军运粮的兵过来,让他们有来无回。”王彦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铁丝?啥铁丝?铁丝能挡住人?”高尧康笑了。“格物院新弄的。带刺的铁丝,叫‘铁蒺藜网’。马撞上去,皮开肉绽;人撞上去,血肉模糊。宇文虚那老头,什么都能弄出来。”

    王彦愣了愣。“还有这玩意儿?”“有。”高尧康说,“宇文虚那老头,今年六十二了,脑子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好使。”

    三天后,黄牛坡。

    铁丝网拉了三层,地雷埋了一片,沟挖了五道。宋军躲在沟里,端着火铳,等着。

    远处,金军的运粮队过来了。一千多人,两百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沉甸甸的,车辙压得很深。领头的金将骑着马,优哉游哉,嘴里还哼着小曲,大概在想回去之后怎么花这次的饷银。

    突然,马撞上了铁丝网。马惨叫一声,前蹄被刺得鲜血直流,摔倒在地,把领头的金将甩出去老远。金将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地雷炸了。

    轰!他被炸飞了,人飞到半空中又掉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金兵全懵了。还没等反应过来,沟里的宋军开火了。砰砰砰砰!一轮齐射,倒了几十个,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抱着腿,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金兵想跑,发现来路也被铁丝网封住了,回去的路被堵死了。想冲过去,被刺得浑身是血,衣服都被铁丝撕烂了。

    想投降,没人理。一刻钟后,一千金兵,死了三百多,剩下的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领头的金将被炸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地上哼哼,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

    王彦从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过去,踢了那金将一脚。“嘿,还活着呢?命挺大。”那金将哼了一声,动了动,又不动了。王彦笑了。“带走。问问粮仓在哪儿。嘴硬就打,打到开口为止。”

    十月十八,京兆府城外。

    金军大帐里,完颜撒离喝收到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粮道被断了?黄牛坡的兵呢?”

    徒单合喜低着头,不敢看他。“全、全军覆没……一千多人的运粮队,一个都没回来。”完颜撒离喝一脚踢翻案几,哐当一声,茶碗、文书滚了一地。

    “高尧康!”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还有多少粮?”徒单合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最多……三天。省着点吃,能撑五天。”

    三天。完颜撒离喝闭上眼睛。三天之后,十五万人,就得饿肚子。不,五天之后也得饿肚子。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撤。”徒单合喜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大帅,撤?往哪撤?”“撤回洛阳。”完颜撒离喝站起来,声音沙哑。

    “不撤等死吗?粮没了,兵怎么打?饿着肚子攻城?你当宋军的火铳是摆设?等宋军围过来,咱们全得死这儿!”徒单合喜不敢说话了。

    完颜撒离喝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传令下去,今夜撤退。悄悄地,别点火把,别出声。谁出声砍谁的头。”

    那天夜里,金军悄悄拔营。

    帐篷没收,锅碗没带,连旗帜都没取。十五万人,像潮水一样,摸黑往东退去。

    城墙上,宋军看着那些消失的火光,兴奋得不行。“跑了!金狗跑了!”“王爷料事如神!说他们撑不过半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高尧康站在城楼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黑暗。

    王彦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王爷,追不追?现在追,能咬下一口。”高尧康摇摇头。“不追。”王彦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了。“不追?这么好的机会……他们粮没了,人困马乏,十五万人挤在路上,追上去能砍他几万。”

    高尧康转身看着他。“机会是机会,但咱们人少。追上去,他们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咱们也得死人。十五万头猪,你去抓也得抓半天。更何况是十五万个人。”

    他看着远处,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让他们跑。跑到洛阳,粮也快没了。到时候,刘光世那边接着打。咱们歇一歇,养足精神,再往东打。”王彦想了想,点点头。“懂了。穷寇莫追。”

    十月二十,京兆府城里。

    高尧康正在看战报,案上堆了厚厚一沓。亲卫进来,脚步很轻。“王爷,西夏那边来人了。”高尧康抬头。“又来?这回是谁?李师闵又来了?”

    亲卫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西夏国主的印。高尧康拆开,看了一眼,愣住了。是夏仁宗李仁孝的亲笔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信上写——“小女成安公主,仰慕中原文化,想去前线观摩战事。本王本不同意,但小女执意要去,说‘读了那么多书,没见过真打仗’。特派一百铁鹞子随行护卫。王爷若方便,准她看看。若不方便,让她回来便是。西夏国主李仁孝。”

    高尧康看完,笑了。“这老狐狸。说是观摩战事,怕是来探底的。”杨蓁凑过来。“怎么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杨蓁看完,脸垮下来,垮得比城墙还快。“那个公主?她又来了?上次扮成随从,这回干脆不装了?”

    高尧康看着她。“人家是来观摩战事的。别多想。上次是探路,这回是正式访问。外交礼仪。”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很有内容。“观摩战事?我看是观摩你吧。上回看了好几眼,以为我没看见。”高尧康笑了。“你想多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回了一封信。“西夏国主亲启:公主驾临,蓬荜生辉。准。但战事凶险,需听安排,不得私自行动。高尧康。”

    三天后,京兆府城外。

    一支队伍缓缓而来。一百铁鹞子,全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发武装到脚趾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阳光下,那些铁甲泛着冷光,看着就吓人,像是一百个铁人。

    队伍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帘是绸的,绣着花。马车停下,帘子掀开。李清露跳下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皮带,头发束起来,扎成一个马尾,看着跟个少年将军似的。但那张脸,实在太白了,太嫩了,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看就不是打仗的料。她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走近的人。李清露走到他面前,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像个男人。“西夏成安公主李清露,见过蜀王殿下。”

    高尧康点点头。“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七天。”李清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王爷,我能看看你们打仗吗?我读过《孙子兵法》,读过《六韬》,读过《三略》,但没见过真的打仗。纸上得来终觉浅。”

    高尧康笑了。“能。但得听话。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李清露使劲点头,点得马尾一甩一甩的。“听话!一定听话!不听话你把我赶回来。”

    远处,杨蓁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垛口,看着这一幕。脸拉得老长,拉得比驴脸还长。王彦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西夏公主。

    他愣了一下。“这、这不是上次那个李青吗?扮成随从那个。怎么穿女装了?”

    杨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人家是公主。”王彦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公、公主?西夏公主?跑来咱们这儿干嘛?”

    杨蓁没理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城砖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火气。王彦站在原地,挠头,头发被他挠得像个鸟窝。“这啥情况?”

    晚上,大帐里。

    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高尧康正在看地图,手指从京兆府划到洛阳。杨蓁走进来,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高尧康抬头看她。“怎么了?”杨蓁没说话,嘴唇抿着。高尧康放下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吃醋了?”杨蓁瞪他一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高尧康笑了。“你。脸拉得比城墙还长,王彦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杨蓁的脸红了,红得发紫。“我没有。”高尧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杨蓁,那就是个来观摩的公主。观摩完了就走,跟咱们没关系。她是西夏人,我是宋人。她过她的,我打我的仗。”

    杨蓁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那你还吃醋?”杨蓁闷闷地说。“我就是……就是看她看你的眼神,不舒服。上回就看,这回还看。”高尧康愣了一下。“什么眼神?我怎么了?”“你自己没发现?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是看物,看你是看人。”

    高尧康想了想,没想出来。“没注意。”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比刚才那声更重。“你没注意,我注意到了。”高尧康笑了。“那怎么办?我把她赶走?说战事吃紧,不方便接待。”

    杨蓁摇头。“那不行。人家是公主,赶走了西夏那边不好交代。李仁孝那个老狐狸,正愁没借口呢。”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算了。我忍。反正她待几天就走。”

    高尧康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委屈你了。”杨蓁脸又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谁、谁委屈了……”

    第二天,校场。

    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校场亮堂堂的。

    李清露站在高尧康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骑装,红色的,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她看着宋军操练,眼睛都不眨一下。火铳手轮射,一排一排地放枪。砰砰砰砰,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炮手开炮,轰!轰!炮弹飞出去,在远处炸开。

    骑兵冲锋,喊杀震天。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微张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爷,你们的兵,真厉害。比西夏的兵厉害多了。西夏的兵打不过金人,你们的兵打得金人跑。”

    高尧康笑了。“还行。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李清露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王爷,我能试试那个火铳吗?就试一下,打一发。”高尧康愣了一下。“你?女孩子家,玩这个?”李清露点头,马尾一甩一甩的。“我在西夏练过弓马,能开三石弓。火铳没见过,想试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打一枪。”

    高尧康想了想。“行。但得让人教你。火铳不是弓箭,后坐力大,容易伤着自己。”他招招手,叫来一个老兵。“教公主放枪。注意安全。”老兵愣了一下,看看李清露,又看看高尧康。“王爷,这……火铳后坐力大,她一个姑娘家……”高尧康看着他。“教。出事我担着。”老兵不敢再说了,带着李清露走到靶场边,教她装药、装弹、瞄准。

    远处,杨蓁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拉得老长。王彦凑过来,小声说。“杨将军,那公主去玩火铳了。胆子不小。”

    杨蓁没理他。王彦继续说。“长得是挺好看的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得响。你别不说话啊。”杨蓁转头瞪他,那目光像是要吃人。王彦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退后三步。

    砰!一声枪响。李清露被后坐力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冒出一股白烟。靶子上,一个洞,在靶心旁边两寸的位置。

    老兵愣住了。“公主,您……您以前打过?”李清露摇头。“没有。第一次。”老兵张大了嘴。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第一次打枪,上靶?还只偏两寸?这他娘的是天赋。

    李清露看着那个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真有意思。火药装进去,一扣扳机,砰的一声。比弓箭远多了。弓箭七十步就飘了,这个一百五十步还能打准。”

    那天晚上,李清露回到驿馆,手上包着布。铁鹞子首领吓坏了,脸都白了。“公主!您受伤了?属下该死,不该让您去那种地方——”

    李清露摇摇头,把布解开。“没事。枪托撞了一下,青了一块,过两天就好了。”她看着那块青紫,笑了。“真有意思。”铁鹞子首领愣住了。“公主,您还笑了?”“不笑难道哭?”李清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砖发白。

    那边,是大宋军营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她忽然想起高尧康的脸。想起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不热络,但很稳。

    想起他站在城门口,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她脸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在月光下都看得出来。铁鹞子首领没看见,他正在低头研究那块布。

    远处,大帐里。

    高尧康正在看战报,烛火跳了两跳。

    杨蓁坐在旁边,擦她的佩剑,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擦着擦着,她忽然开口。“王爷。”高尧康没抬头。“嗯。”“那公主,明天还来吗?”高尧康抬头看她。“不知道。怎么?”

    杨蓁低着头,继续擦剑,声音很轻。“没什么。随便问问。”高尧康笑了。“杨蓁。”她没抬头。“嗯。”“过来。”杨蓁放下剑,走过去。高尧康把她拉进怀里。“别瞎想了。她待几天就走。观摩完了就回西夏,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杨蓁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我知道。”“知道还吃醋?”杨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王爷,你说,她要是男的,是不是也想当将军?我看她看火铳的眼神,跟你看火铳的眼神一模一样。”

    高尧康愣了一下。“可能吧。她有那个胆量,也有那个好奇心。”杨蓁叹了口气。“可惜是女的。”高尧康笑了。“女的怎么了?你不是女的?”杨蓁抬起头,看着他。“我是女的,但我能打仗。她能吗?打个火铳还能把自己弄伤。”

    高尧康点点头。“对。所以你是杨蓁,不是随便什么公主。能打仗的将军,天底下有几个?”杨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挺开心,嘴角翘得老高。

    “这还差不多。”高尧康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大战,还在后面。但今晚,帐篷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