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燕京。
皇宫里,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连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完颜亮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战报,每一份都像是被人踩过的抹布,皱巴巴的,边缘卷着。
西线:陕西全境丢了,京兆府丢了,完颜撒离喝退守洛阳,退的时候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
中线:蔡州、颖州、陈州全丢了,刘光世的兵快打到汴京了,前锋离城不到二百里。
东线:山东丢了七州,韩世忠在济南城外扎营,天天操练,随时准备攻城。海战:水师全军覆没,六百艘船只剩不到一百,苏保衡逃回来的时候,连旗子都没了,手下只剩几十条破船。
完颜亮看着这些战报,脸色铁青,铁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下面跪着一群大臣,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有人额头贴着地砖,有人缩着脖子,有人冷汗把朝服都湿透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都哑巴了?”完颜亮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像是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冷得人骨头疼。
没人敢接话。完颜亮站起来,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哐当一声巨响,奏章、茶碗、砚台滚了一地,墨汁溅在前排大臣的脸上,没人敢擦。“朕问你们话呢!”还是没人敢接话。
完颜亮走下御座,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他走到一个老臣面前,低头看着他。那老臣白发苍苍,官服上绣着锦鸡,是三品大员。此刻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说,怎么办?你是老臣,见多识广,你给朕出个主意。”老臣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咯咯咯的,像是冬天里冻僵的蝉。
“陛、陛下……不如暂且议和……给宋人些好处,先把他们稳住,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完颜亮盯着他。
议和。又是议和。登基不到三个月,已经听了八百遍“议和”。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笑得那老臣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朕登基不到三个月,你让朕议和?”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来,声音忽然平静了,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传令下去,征兵。六十万。从河北、河东、山东、辽东,能征的全征。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一律从军。”
大臣们愣住了,有人抬起头,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六十万?”“陛下,国库空虚,粮仓见底,养不起这么多兵……”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脸白得像纸。
完颜亮看着他。“养不起也得养。打不赢,要国库干什么?要粮仓干什么?留着给宋人当战利品?”
那人不敢说话了,低下头,把脸贴在地砖上。完颜亮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朕亲自领兵。四路齐发。西攻川陕,中攻荆襄,东攻淮南。海路——海路没了,那就从陆上打。朕倒要看看,宋人的火器能打多远。”他看着下面的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告诉完颜撒离喝,告诉徒单合喜,告诉刘萼,告诉完颜宗贤——打不赢,就别回来。回来也是死。”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看了看完颜亮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完颜亮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飘起来。“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挡住多少兵。六十万不够,朕就征八十万。八十万不够,朕就征一百万。朕就不信,倾国之力,打不赢你们几个。”
九月十八,京兆府。
秋风萧瑟,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黄叶铺了一地。
快马冲进大营,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从大门口一直响到中军帐前。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份密报,手都在抖。“王爷!急报!金国倾国之兵,六十万,分四路南侵!”
高尧康接过信,拆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他看完了,没说话,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冷。
杨蓁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他肩膀上了。“怎么了?完颜亮终于憋不住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完颜亮疯了。六十万,号称百万,倾国之兵。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杨蓁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六十万?他哪来这么多人?金国总共才多少兵?”
“征兵。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全征。这是要把金国的男丁都拉到战场上去。”高尧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燕京的位置上狠狠点了一下。
“他疯了。但咱们不能乱。”他转身,对亲卫说。“召集所有人。一刻钟后开会。谁迟到,军法从事。”
一刻钟后,大帐里挤满了人。王彦、杨蓁、呼延通、吴玠、刘实,全来了。胡晋臣也在,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所有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笃定。
“完颜亮疯了。六十万大军,四路南侵。西边完颜撒离喝、徒单合喜,中间刘萼、完颜宗贤,东边他自己领兵。号称百万,倾国而出。”
王彦皱眉,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王爷,六十万……咱扛得住吗?咱们三路加起来,还不到人家一半。硬碰硬,怕是碰不过。”
高尧康笑了。“扛不住也要扛。但咱们不用硬扛。硬扛是傻子,咱们不傻。”他指着舆图,手指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你们看,金国多大?从燕京到淮南,两千多里。六十万大军,一天吃多少粮?一个人一天两斤,六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斤。加上马料,翻倍。一天就是两百多万斤。二百多万斤粮食,要用多少车拉?要用多少人押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运得过来吗?”
王彦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运不过来!路上就得吃一半!”
“对。”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完颜亮这人,志大才疏,性急如火。他等不了慢慢运粮。他只会催着兵往前冲,一天恨不得打三仗,恨不得明天就打到临安。等冲到一半,粮没了,兵就乱了。兵没饭吃,将没马骑,谁还替他卖命?”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手指点得咚咚响。“咱们的任务,就是拖。不是不打,是不硬打。东线,韩大哥在淮南,依托城池和水网,一层一层地拖。打不过就跑,跑完再打。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得掉一层皮。中线,刘光世守荆襄,也拖。他那边的山比淮南还多,金人的骑兵展不开。西线,我亲自坐镇,拖住完颜撒离喝。拖到他粮尽,拖到他兵疲,拖到他骂娘。”
杨蓁问。“那咱们呢?咱们就这么一直退?”
“当然不退。”高尧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咱们一边拖,一边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打。骚扰他们的粮道,截杀他们的运粮队,偷袭他们的营寨。让他们白天不敢睡觉,晚上不敢闭眼。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前进。”他转身,看着王彦。
“王彦,你带两万人,去支援韩大哥。记住,去了听他指挥,别逞能。韩大哥打仗比你早,经验比你多。他说撤你就撤,他说打你就打,别自作主张。”王彦抱拳,抱得很用力。“明白。我去了就听韩帅的,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他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高尧康又看向胡晋臣。“胡先生,你拟个章程。通知王善、邵兴,让他们在河北加大力度。断粮道,烧粮仓,杀运粮兵。金人的粮食从燕京运到淮南,要经过河北。河北是王善他们的地盘,让完颜亮前面打仗,后面没粮。前面在攻城,后面粮仓着了火,看他急不急。”
胡晋臣点头,笔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好。”
高尧康最后看着帐里的人,目光从王彦扫到杨蓁,从杨蓁扫到呼延通,从呼延通扫到吴玠。
“兄弟们,这一仗,不是硬碰硬。是耗。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兵疲,耗到他们内部出问题。完颜亮刚杀了皇帝登基,位置还没坐稳。他赢了,位置就稳了。他输了——”他顿了顿。“他输了,金国就完了。有的是人要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咱们有川陕,有江南,有直道,有漕运。咱们的粮,比他们多。咱们的兵,比他们精。咱们的火器,比他们强。耗到最后,赢的是咱们。”
王彦第一个吼出来。“必胜!”声音大得帐布都在抖。“必胜!”“必胜!”吼声震天,从帐篷里传出去,传到营地里,传到远处的山谷里,来回滚了几滚才消失。
九月二十,济南。
秋风紧,吹得城头的旗帜啪啪响。韩世忠穿着他那件磨得发白的战袍,正蹲在城墙上啃馒头,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亲卫跑过来,递上一封信。“韩帅,王爷的信。”韩世忠接过,馒头叼在嘴里,单手拆开信。看完,笑了,馒头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老三这小子,脑子就是好使。让他打仗行,让他出主意也行。这脑子,比他那火铳还厉害。”
副将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信纸上了。“韩帅,王爷怎么说?”韩世忠把信递给他。“让咱们拖。一层一层地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剥到金人没脾气。”
副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拖?怎么拖?他们三十万人,咱们才十万。拖得住吗?”
韩世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舆图前。
那是一张淮南地图,上面画满了河流、湖泊、沼泽,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你看,淮南这地方,水多。河多,湖多,沼泽多。金人的骑兵,在这儿跑不起来。马再快,陷进沼泽里也得趴窝。”
他指着几个城池,手指点在上面,咚咚的。“咱们就守城。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跑。跑到下一个城再守。让他们一座城一座城地啃,啃到牙都崩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楚州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等他们追累了,追烦了,追得不想追了,咱们再打。那时候,他们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咱们以逸待劳,一打一个准。”
副将眼睛亮了。“这法子好!韩帅,您这脑子也好使!”韩世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废话。不好使能当你韩帅?”
他转身,看着外面。“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好。完颜亮快来了。把城池加固好,把粮食藏好,把水井看好。告诉他们,这一仗不求快,求稳。谁要是逞英雄,老子扒了他的皮。”
九月二十二,许州。
中军大帐里,刘光世正在看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刘光世穿着他那身新做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毕再遇站在旁边,穿着岳家军的旧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但腰板挺得笔直。
“刘帅,王爷的信。”毕再遇把信递过去。刘光世接过,看了一遍,眉头松了一些。“王爷让咱们守。守不住就撤,撤了再守。金人来了就打,金人走了就追。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走,也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停。”
毕再遇想了想。“守得住吗?刘帅,金人这次是倾国之力,咱们只有六万人。”刘光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守不住也得守。但咱们有火器,有城墙,有岳家军。金人想啃下来,崩他一口牙。牙崩了,饭就吃不下了。”
毕再遇也笑了。“那就守。岳家军不怕啃硬骨头。越硬的骨头,咬着越香。”
九月二十五,京兆府。
秋风越来越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
高尧康正在看地图,手指从京兆府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汴京。亲卫进来,脚步很轻,但声音很急。
“王爷,西夏那边有动静。”高尧康抬头,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什么动静?”亲卫递上一份密报,信封上盖着拱卫司的印。“完颜亮给西夏国主李仁孝写信了。让他们出兵,从西边打咱们,抄咱们的后路。事成之后,平分大宋。关中归西夏,中原归金国。”
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是一种“你果然来了”的冷。“完颜亮这是真急了。连西夏都求上了。以前金人多看不起西夏,说他们是‘蛮子’,现在倒好,叫人家‘兄弟’了。”杨蓁凑过来,眉头皱着。“西夏会出兵吗?李仁孝那个人,精得像只老狐狸。他会为了金人出兵?”
高尧康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他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走了一个来回,停下。
“西夏那帮人,精着呢。他们不会轻易站队。谁赢帮谁,谁输踩谁。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杨蓁看着他。“那咱们怎么办?”“派人去西夏。带上厚礼,带上诚意,告诉李仁孝——保持中立,什么都好说。边境贸易照旧,技术转让照旧,什么条件都好商量。敢出兵,打完金人,下一个就是他。先打金人,再打西夏。说到做到。”
杨蓁点头。“我去安排。让谁去?”“周甫。他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跟西夏人也打过交道。让他去,比我去还放心。”
同一时刻,兴庆府。西夏皇宫里,吵翻了天,声音大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武将们满脸兴奋,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来回踱步,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将军,嗓门大得像打雷。“陛下!机会来了!金人出六十万大军,倾国之力!宋人肯定扛不住!咱们出兵,趁机拿下川陕!那里有粮,有钱,有盐,有铁,什么都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文官们拼命摇头,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声音不大但很急。“陛下!不能出兵!高尧康那个人,咱们见过。他不打没把握的仗。金人看着人多,真能打赢吗?宋军的火器咱们也见过,一百五十步能打穿铁甲。咱们的兵冲得上去吗?”
武将们不服。“打不赢也得打!万一金人赢了,咱们没出兵,他们能饶了咱们?完颜亮那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出兵才危险!万一金人输了,咱们得罪了宋人。联号的生意还做不做?边境的互市还开不开?到时候宋人封锁边境,咱们的马卖给谁?茶从哪来?”
两边吵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
李仁孝坐在御座上,头都大了。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两边都是他的臣子,两边都有道理。他揉了揉太阳穴。“都别吵了。”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下来。他看着外面的天空,风吹得云朵飞快地跑。“传旨——边境戒严,按兵不动。加强巡逻,不许金兵过境,也不许宋兵过境。谁都不许出兵。谁出兵,朕砍谁的头。”
武将们愣住了。“陛下!这是天赐良机——”李仁孝站起来,声音忽然大了。“朕说了,按兵不动!打完再说。谁赢帮谁。宋赢了帮宋,金赢了帮金。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
文官们松了口气。武将们满脸不甘,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刀柄攥得咯吱响。
李仁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争论的臣子。“告诉高尧康,西夏是西夏,金是金。西夏不帮任何人。”
十月,淮南。
完颜亮的大军到了。三十万人,铺天盖地。帐篷连成一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从早上震到晚上,从晚上震到早上。旌旗遮天蔽日,旗帜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韩世忠站在城墙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往远处看。
那三十万人像一大群蚂蚁,密密麻麻地铺在原野上,前头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后头还看不到尾。副将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都在抖。“韩帅,这、这也太多了……三十万人,咱们城里才两万。”
韩世忠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副将差点没趴下。“多怕什么?又不是一块儿上。他们三十万,得分兵守城,得分兵运粮,得分兵看后路。真正能攻城的,也就几万人。几万人打两万人,他以为他是神仙?”
他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喊。“兄弟们!怕不怕?”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看,有人咽了口唾沫。然后有人喊出来,声音又大又亮。“不怕!”“不怕!”“不怕!”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是打雷一样从城墙上滚过去。
韩世忠笑了。“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宋的兵!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到了淮南,都得给我趴着!”
远处,完颜亮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金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眯着眼看那座城。城不高,池不深,城墙灰扑扑的,像一只缩着脖子的乌龟。“什么城?”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回陛下,楚州。是淮东重镇,守将韩世忠。”完颜亮愣了一下。“韩世忠?黄天荡那个韩世忠?”旁边的人点头。“是。”完颜亮笑了。那笑容很轻蔑。“韩世忠。好。朕倒要看看,他能守几天。黄天荡他赢了一次,那是运气。朕不信他还能赢第二次。”他举起手,往下一劈。“攻城!给朕踏平楚州!”
号角吹响。
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金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往前冲。
骑兵从两翼包抄,马蹄声如雷。然后,炮响了。轰!轰!轰!开花弹落在人群里,炸开。
不是一颗,是一排,是一轮,是连绵不绝。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惨叫,马嘶鸣。金兵倒下一片,又是一片,又是一片。有人当场毙命,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了兵器往回跑。
城墙上,火铳手一排一排地放枪,装弹,举枪,瞄准,放。装弹,举枪,瞄准,放。像是流水线,像是永动机,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金兵冲了三次,退了三次。
城下躺了两千多具尸体,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两个时辰之后。完颜亮的脸色变了。
从轻蔑变成吃惊,从吃惊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阴沉。“传令下去,后退!鸣金收兵!”金军退下来,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就退了。
城墙上,韩世忠笑了。“这就退了?老子还没打够呢。再来啊,再来!”士兵们欢呼起来,有人喊“金狗滚回去”,有人喊“再来再来”,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那天晚上,完颜亮坐在帐中,脸色阴沉,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烛火在他面前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副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陛下,宋人的火器太厉害了。硬攻,伤亡太大。今天一天,折损了两千多。再攻几天,咱们的人就没了。”
完颜亮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那你说怎么办?不攻了?退回去?”副将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围城。困死他们。楚州城不大,粮草撑不了多久。咱们三十万人,围他几个月,城里没粮了,自然就降了。”
完颜亮沉默了一会儿。烛火烧了一截,蜡油淌下来。“好。那就围。”他看着外面,目光穿过帐帘,穿过黑暗,落在楚州城的方向。“韩世忠,朕看你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朕有的是时间。”
远处,楚州城里。
韩世忠坐在城楼上,两条腿搭在垛口上,啃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副将问。“韩帅,他们围城了。三十万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怎么办?”韩世忠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怎么办?等。”副将愣了一下。“等什么?”
韩世忠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说。“等他们粮尽。等他们兵疲。等他们自己乱。三十万人,一天吃多少?你以为他们撑得住?”
他站起来,把鸡骨头往城下一扔,拍拍手上的油。“告诉兄弟们,好好吃,好好睡,养足精神。金人比咱们急。他们急,咱们不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死人。咱们不急,急的是他们。”副将点点头,转身去了。
韩世忠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金军的大营。帐篷连绵,火把如星。他忽然笑了。“完颜亮啊完颜亮,你以为你人多就能赢?你人多,嘴也多。三十万张嘴,你喂得饱吗?”他转身,走下城楼。“睡觉去。明天再说。”
远处,金军大营里。完颜亮一夜没睡。
他站在帐外,看着楚州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头发散着。“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朕就不信,打不赢你们。六十万不够,朕就征八十万。八十万不够,朕就征一百万。朕倾国之力,看你们拿什么挡。”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但完颜亮心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