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八十章 蒸汽轰鸣
    二月初十,荆湖北路。大军正在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下一个山头,后头还看不见尾巴。高尧康骑在马上,一只手搭着缰绳,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摸着那几封信。脑子里转的全是临安。

    还有几天就能到了。赵福金在宫里,不知道吃不吃得饱,宫里那饭菜看着精致,其实寡淡得很,她那个人嘴又刁。张叔夜那边,禁军到底靠不靠谱,那几个将领拍胸脯的时候眼睛有没有乱转。秦桧那狗贼,会不会狗急跳墙——他要是敢动柔嘉一根汗毛——

    “侯爷!侯爷!”

    王彦打马冲过来,马跑得飞快,到了跟前猛地一勒,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去。他脸上笑开了花,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那笑容从耳朵根裂到耳朵根。

    “宇文虚那边来信了!大喜!”

    高尧康愣了一下。宇文虚?他不是在成都留守吗?格物院那摊子事够他忙的,还有空写信?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纸是好纸,但字写得潦草,像是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看了几行,高尧康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全出来了,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王彦急得抓耳挠腮,在马背上坐不住,挪来挪去跟长了痔疮似的。“侯爷,啥好事?您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王彦接过来,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都变了调——

    “火龙王二号,成了!密封问题解决了,材料问题也解决了,连续运转三个时辰没出毛病!力气比一号大了三倍不止!”

    “啥火龙王?”旁边一个亲兵小声问。

    “蒸汽机!”高尧康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那玩意儿能推着船跑了!不用帆,不用桨,不用人撑,烧煤就能跑!”

    亲兵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张着,脑瓜子嗡嗡的。

    信是宇文虚亲笔写的,写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感叹号用得比字还多。开头就是一大串“!!!”——侯爷!成了!真的成了!密封问题解决了!材料问题也解决了!火龙王二号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没出毛病!力气比一号大了三倍不止!

    然后说他们把机器装到了一艘中型车船上,那船在嘉陵江上跑了一圈,逆流而上比顺流还快,把撑船的船夫都看傻了。船夫说他在江上撑了一辈子船,没见过船自己会跑的。宇文虚在信里写——那船夫蹲在岸边,看着那艘船突突突地逆流而上,下巴半天没合上,嘴里的烟袋锅子掉地上了都没发现。

    信的末尾,宇文虚写——“侯爷!这玩意儿能装船上!能装炮船上!以后咱们的船不用帆、不用桨,光烧煤就能跑!长江黄河,想去哪儿去哪儿!金人的水军?呸!”

    高尧康看完信,把信折好,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鼓鼓囊囊的。

    “王彦。”

    “在!”

    “传令下去,今晚扎营后,全军加餐。每人多给二两肉,再加一碗酒。”

    王彦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高兴。”高尧康一夹马腹,马往前蹿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老子高兴!”

    那天晚上,大营里真的加了餐。伙房炖了大锅肉,肉块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都是。队官们抬着酒坛子一桌一桌地倒酒,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汤,不知道发生了啥,但反正有肉吃就高兴,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拍着肚子说“侯爷是不是打了胜仗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爷高兴,大家就高兴。

    高尧康坐在帐中,开始写回信。烛火跳了两跳,他把纸铺平,蘸了墨,下笔很快。

    第一,保密。这玩意儿现在还是秘密,不能让金人知道,更不能让临安那帮人知道。谁要是说出去,军法从事。

    第二,优先用于内河货运。军粮、弹药、器械,以后用蒸汽船运,比人扛马拉快十倍。从成都到夔州,以前走半个月,以后三天就到。

    第三,开始设计更大吨位的军用舰船。能装炮的那种。炮要能转方向,船要能跑得快。以后在长江上,谁也别想拦住咱们。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宇文先生辛苦。待我回成都,亲自给你敬酒。三大碗,不醉不归。”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回成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亲卫接过,转身去了,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高尧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长江上,从夔州顺流而下,过三峡,过江陵,过鄂州,过江州,过池州,过太平州,最后到临安。这条水路,他太熟了,走过多少遍了。以前是顺流而下,靠的是老天爷赏脸,风吹多大船走多快,水涨多高船行多远。以后——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了。他伸手在舆图上长江的位置划了一道,从成都到临安,像划了条自家院子的线。

    同一时刻,成都。嘉陵江边,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宇文虚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蒸汽-风帆混合动力试验舰”在江面上跑。

    那船不大,也就普通车船的尺寸,跟江上的渔船差不多大。但船两侧装了两个大轮子,轮子直径比人还高,轮子上装着叶片,一片一片的,伸进水里。轮子连着蒸汽机,蒸汽机一烧煤,活塞一动,轮子就转,叶片就划水,船就跑得飞快。

    “宇文先生!又快了!比刚才还快!”一个年轻人趴在船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亮晶晶的。

    宇文虚眯着眼看。真的快了。船尾拖着一道白浪,浪花翻涌,比江里的鱼还快。那艘船在江面上画了个弧线,掉头回来,又画了个弧线,像是在炫耀。

    他忽然想起高尧康当年说的话——“以后,船可以不用帆。”那是在真定府的时候,高尧康对着舆图,指着黄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做梦,是痴人说梦。现在,梦成真了。

    “记下来。”他对身边的徒弟说,声音有些发紧,“速度、煤耗、水温、气压,全记下来。一条都不许漏,越细越好。”

    徒弟拼命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宇文虚看着那艘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今年六十多了,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在工部混了半辈子,画过图,修过桥,督造过宫殿,都是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跟了高尧康,才知道人这辈子还能干点正经事。

    “侯爷。”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了,“你在外面打仗,我在家里给你造神器。等你回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器。”

    川陕这边,不光蒸汽机有进展。农业上,新式的“铁辕犁”在各路推广开了。那犁是格物院新设计的,犁头用铬钢打的,又硬又锋利,比旧犁轻了一半,却结实了一倍。一头牛拉着,一天能犁二十亩地,比旧犁快了将近一倍。老农们蹲在地头,看着那犁铧切开泥土,翻起黑油油的土块,啧啧称奇。一个老汉抓起一把翻出来的新土,在手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了句“这犁好,地都松了”。

    还有“风力水车”,专门在水力不方便的地方用。一架大风车立在地头,风车一转,水就上来,哗哗地流进田里,不用人踩,不用牛拉。老农们仰头看着那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影子落在地上,跟着风车一起转。

    “这玩意儿,真是神了。”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灭了都没发现。

    “听说是侯爷让做的。”

    “侯爷不是打仗去了吗?打仗还能管这些?那侯爷是真神了。”

    “打仗也要吃饭嘛,不种地哪来的粮食?”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田埂上回荡。

    纺织上,新式的“飞梭”织机也开始用了。那梭子被改进过,底下装了小轮子,一拉就飞一样地穿来穿去,速度快得像箭一样。织布的速度比老式织机快了三四倍,布面还更均匀细密。老织工们围在机器旁边,看着梭子飞来飞去,眼睛都跟不上。

    成都的布庄里,老板娘摸着新出的棉布——又细又密又软,颜色白得发亮,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眼睛都亮了。

    “这布真好,哪儿来的?什么价钱?”

    “格物院那边出的。”伙计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听说是新机器织的。”

    “机器?”老板娘愣了愣,手指停在布面上,“啥机器?”

    伙计挠挠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不知道。反正就是机器,铁的。”

    二月初十二,大军行至江陵府。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高尧康正在帐中看舆图,手指从江陵划到鄂州,正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行军路线。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噔的,跑得很急。

    “侯爷!林大夫那边出事了!”亲卫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高尧康腾地站起来。林大夫——林素娥。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往胸口扔了块石头。

    “怎么了?”

    “林大夫她……感染了疫疾,烧得厉害!大夫们说,说怕是扛不住了!”

    高尧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掀开帐帘就往外跑,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跑得靴子都差点掉了。

    医疗营在大军后面,专门安置伤兵和病号,几排帐篷扎在背风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高尧康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忙乱,几个大夫围着林素娥,有人给她擦汗,有人给她喂药,有人急得团团转,像是没头苍蝇。

    “让开。”

    他走过去,拨开人群。蹲下来。林素娥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红得发紫,嘴唇干裂,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架。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冷劲儿让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旁边的大夫战战兢兢地回话,声音都是抖的:“回侯爷,林大夫这几天一直在救治伤兵,有几个伤兵是疫病,从江南那边传来的,来势很猛。林大夫亲自给他们诊脉、喂药、擦身,接触得太密了,她……她可能被传染了。”

    高尧康盯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大夫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能治吗?”

    大夫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属下无能。”

    高尧康的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说话。能治不能治?”

    “回侯爷,这疫疾……来势凶猛。林大夫自己之前说过,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全靠自身扛过去。能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他没说完。但高尧康听懂了。扛不过去就死。

    “你们都出去。”

    “侯爷?”

    “我说出去。”

    大夫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动。高尧康没回头,声音重了一些:“出去。”

    大夫们退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帐帘落下来,脚步声渐远。帐里只剩下高尧康和林素娥。

    他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也很干,掌心全是汗,但汗是凉的。她的指甲里还有干了的血渍——大概是给伤兵包扎时留下的。

    “林素娥。”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她,“醒醒。”

    林素娥没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素娥,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她还是没动。烧得那么高,人已经烧迷糊了,大概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高尧康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

    那天夜里,高尧康没走。亲卫进来劝了几次,说侯爷您该去歇着了,明天还要赶路,他不理。王彦亲自来了,说侯爷您得主持大局,大军还指着您呢,他还是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杨蓁不在,苏檀儿不在,赵福金也不在。没人能劝得动他。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林素娥的手,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但他动都没动一下。

    半夜的时候,林素娥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整个身子猛地一抽,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高尧康立刻凑过去,脸几乎贴着她的脸。“林素娥?”

    林素娥没睁眼,嘴里喃喃着什么,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他把耳朵凑过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汗味和药味。

    “……高尧康……”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高尧康……别过来……危险……”

    高尧康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得生疼。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一直都叫“侯爷”,规规矩矩的,客客气气的。这是第一次。

    “我在这儿。”他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我没事。你好好的,别怕。”

    林素娥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嘴里还在喃喃,但听不清了,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高尧康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瘦了,这几天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她的眉头——皱一下,松一下,又皱一下。看着她的嘴唇——干裂的,起皮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从汴梁逃出来的路上,满地的难民,满地的尸体,满天的乌鸦。她站在人群里,穿着青布衣裳,背着个药箱,药箱的带子断了,用草绳系着。他问她,你会什么?她说,我会看病。他说,那你就跟着我吧。她说,好。就一个字。

    她就跟着了。跟着他从汴梁到川蜀,从川蜀到陇右,从陇右又回到川蜀。这么多年,她治好了多少人?几千?几万?她自己大概也数不清了。可她自己,从来没被人治好过。

    “林素娥。”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得好起来。你还没去临安呢,还没见过柔嘉呢,还没见我儿子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素娥没反应。她躺在那里,呼吸很浅,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坐着。烛火灭了,他没点。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林素娥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深一浅。

    第二天一早,王彦又来了。帐帘掀开,光线涌进来,刺得高尧康眯了眯眼。王彦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手还握着林素娥的手。

    “侯爷,您得吃点东西。”王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高尧康摇摇头,眼睛没离开林素娥的脸。

    “侯爷,大军还等着您呢。您垮了,兄弟们怎么办?”

    高尧康还是摇头。

    王彦急了,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侯爷,您这样,林大夫知道了也不会高兴。她要是醒了,看见您熬成这样,不得骂死您?”

    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她确实会骂。她那张嘴,看着不说话,说起来能把你怼到墙上去。”

    “让人端点粥来。我就在这儿吃。”

    王彦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出去喊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粥端来,高尧康就坐在林素娥榻边,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还放了红枣。他喝得很慢,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

    喝了几口,他忽然说:“王彦。”

    “在。”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天。让兄弟们歇歇,养足精神。”

    王彦愣住了。三天?临安就在眼前,打马快跑三天就能到,在这节骨眼上休整三天?

    “侯爷,这……”

    “三天。”高尧康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就在这儿陪她三天。三天之后,不管她醒没醒,我都走。”

    王彦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那片青黑色的胡茬,看着他握着粥碗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然后他点点头。“是。”

    那天下午,林素娥的烧退了一点。大夫们进来看,摸了摸脉,又摸了摸额头,说是好转的迹象,脉象比上午有劲儿了。高尧康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很长,像是攒了好几天。

    可到了晚上,烧又上来了。比之前还高,烫得吓人。林素娥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喊“快跑”,声音尖得刺耳,整个人在床上翻来翻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高尧康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在这儿,别怕,我在这儿。”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声音都变了。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说到天都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出一层灰白,像是谁把墨汁兑了水泼在天上。

    林素娥忽然安静下来。不是慢慢静的,是突然静的,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高尧康凑过去看,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根汗毛。

    她的眉头舒展了,那道一直拧着的川字纹终于散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像之前那么急那么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了。不是凉透了的凉,是烧退了的凉,微微温的,带着一点潮。

    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从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胡子拉碴的下巴。

    “醒了?”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素娥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慢慢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钟,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

    “……侯爷?”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张薄纸在风里响了响。

    “嗯。”

    “你怎么在这儿?”

    “陪你。”

    林素娥看着他。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看着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那只手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指节僵硬,弯都弯不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你……你陪了一夜?”

    “两夜。”高尧康说,伸出两根手指。

    林素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哗哗的,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你傻不傻?”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褶子都出来了。“傻。”他点点头。

    林素娥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嘴唇黏在一起。高尧康端过一碗水,碗里还冒着热气——他让人一直温着。喂她喝了几口,她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他用袖子帮她擦。

    林素娥喝完,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该走了。大军不能停在这里等你,临安那边还等着你。”

    高尧康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咔咔响了好几声,两条腿都是麻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你再歇几天。我让大夫们守着,每天给你熬药,每天给你煮粥。好了再跟上来,别勉强。”

    林素娥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高尧康转身要走。

    “侯爷。”

    他回头。

    林素娥躺在榻上,看着他。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里有光了。“活着回来。”

    高尧康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

    “你也是。”

    走出医疗营,外面阳光刺眼,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王彦迎上来,一脸喜色,那笑容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侯爷,林大夫好了?”

    “好了。”

    “那咱们……”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继续行军。天亮就出发,不要等。”

    王彦咧嘴一笑,那笑容从耳朵根裂到耳朵根。“得令!”

    高尧康翻身上马,动作有点不利索——坐了两天,腿僵了。临安,还有三天。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三天。

    那天晚上,高尧康在帐中又收到一封信。是宇文虚的,信封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东西。

    信上说,格物院那帮人闲着没事——这帮人是真的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根据侯爷早年提过的“电”和“磁”的说法,拿磁石和铁线瞎鼓捣。结果发现,那铁线绕在磁石上,能吸更远的铁屑,比单放一块磁石远得多。他们又试了试,把铁线绕成圈,两头接上,一碰磁石,那铁线居然会发热,烫得手一哆嗦。

    宇文虚在信里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侯爷,这东西现在没啥用。不会动,不会响,就会发热。但弟子们说,挺好玩儿的。说这铁线又不烧火又不晒太阳,自己就热了,怪得很。我就让他们先记下来,万一以后有用呢?”

    高尧康看着这封信,愣了好一会儿。电和磁。法拉第还在娘胎里呢,麦克斯韦更是没影的事。他就在蜀地的军器坊里提了一嘴,连正经的图纸都没画过,这帮人居然真去试了,还真的试出了东西。

    然后他笑了。“记下来。”他对亲卫说,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回信,就说——好好记,以后有大用。别问有什么用,先记着。”

    亲卫点头,转身去了。

    高尧康把信放下,走到舆图前。临安,在地图的那头,一个小小的红圈。那个红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所有的路都烂熟于心。还有两天的路。

    他伸手,点在那个位置上。烛火在他身后跳着,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赵福金,再等等。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