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夫人帷幄
    正月二十四,临安。宫里的风总是比外面冷,也不知道是地势高还是人心凉。赵福金靠在偏殿的软榻上闭目养神,肚子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顶得她肋条骨生疼。这些天身子越来越沉,太医说也就这几日了,让她别走动,可她躺不住,躺久了腰酸,坐久了腿肿,怎么都不舒坦。

    “公主,王夫人求见。”

    赵福金睁开眼睛。王夫人——工部侍郎王煊的媳妇,珍宝阁的老主顾,也是秦桧党羽里头少有的几个还能跟她说到一块儿去的。这女人精得很,以往来都是提前递帖子,从不搞突然袭击。“请。”

    王夫人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垮,整张脸拧巴得跟包子褶似的。她穿着出门才穿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行头齐全得像是来赴宴的。

    “公主安好。听说公主快生了,特来探望。这是上好的高丽参,补气的;这是东海的血燕,养颜的;还有这几匹蜀锦,给未来的小公子做衣裳——”

    赵福金坐起来,腰后垫了个软枕,也笑。“王姐姐有心。来人,上茶,用前几日宫里赏的那罐龙井。”

    茶上来,两人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王夫人的眼睛一直往边上瞟,瞟那几个宫女,像是在数人头。赵福金看懂了。“你们下去吧,我跟王姐姐说说话。”宫女们鱼贯而出,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门一关上,王夫人的脸色就变了。那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哗啦一下垮下来的,像是脸上那张面具被人一把扯了。“公主,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赵福金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高侯爷他……起兵了。”王夫人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像是嘴里含着一团火,烫得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五万大军,已经从成都出发了。一路上没人拦得住,听说已经到了夔州,再往前走就是三峡,过了三峡就是荆湖北路,一路畅通无阻。”

    赵福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说话。

    王夫人以为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您听见了吗?五万大军,清君侧,靖国难——外面都这么传。”

    赵福金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王姐姐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王夫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不是装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委屈和恐惧。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公主,我家那口子,当初跟着秦桧,是没办法。他不想的,可他一个工部侍郎,能怎么办?不听秦桧的,明天就得滚蛋,后天就得进大牢。可现在——现在侯爷打过来了,他害怕。怕被当成秦桧的党羽,一块儿收拾了。”

    赵福金盯着她。那目光不重,但王夫人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怕什么?”

    “怕死。”王夫人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脂粉冲出了两道沟,“公主,您能不能帮我们递个话?就说,就说我们愿意——愿意戴罪立功。侯爷要什么,我们给什么;要开门,我们开;要银子,我们出。只求留一条命。”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焰摇了几摇。“王姐姐,你这话,是王侍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的!”王夫人赶紧说,一把抓住赵福金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亲口跟我说的,跪着说的。他说秦桧这人靠不住,翻脸比翻书还快,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公主,您行行好——”

    赵福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王夫人看得心里一松,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好。这话,我记下了。”

    王夫人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出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迈过门槛。

    赵福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起兵了。为了岳飞,也为了她。她伸手抚着肚子,肚皮被撑得紧紧的,能摸到小东西的脚后跟。“你爹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很有力,像是在说“我知道”。

    赵福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殿脊上跳来跳去。

    同一时刻,临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门窗紧闭,连条狗都没有。张叔夜坐在案前,对面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灰布袍子,头上扎着巾。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那站姿是练出来的,弯都弯不了。

    “张帅,童师闵那边传话了。”年轻人压低声音,凑到张叔夜耳边,近得嘴都快贴上了,“他的人已经到了临安,混在商队里,扮成卖布的、卖茶的、卖药材的。一共三十个,都是好手,海上打过仗的,个个见过血。等着张帅安排。”

    张叔夜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禁军那边呢?”

    “有几个将领,已经递过话了。他们说,只要侯爷的大军一到,他们可以——按兵不动。不帮秦桧,也不帮咱们,就在营房里待着。”

    张叔夜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按兵不动?那是观望。等咱们占了上风,他们就倒过来。要是咱们输了,他们还是秦桧的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那岂不是白忙活了”的表情。“那……”

    “够了。”张叔夜说,抬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只要他们不动,就是帮忙。五万对几万,秦桧的人本来就少,再少几个能打的,咱们就好打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让风进来,也透透气。窗外,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天上。“秦桧那狗贼,以为控制了朝廷就能控制一切。他忘了,人心这东西,控制不了。银子买得到位置,买不到忠心。”

    正月二十六,夔州。江面开阔,水流湍急,两岸的峭壁黑黢黢的,像两排站岗的巨人。船队顺流而下,帆影点点,铺了半个江面。

    高尧康站在船头,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两岸的峭壁。王彦的先锋已经过了三峡,沿途的州府,有的直接开城门迎接——守将站在门口,拱手作揖,说“恭迎侯爷”;有的稍微抵抗两下就降了,放几支箭,死几个人,然后挂白旗;还有的连面都没露,直接跑了,留下个空城,连衙门里的公文都没来得及带走。

    “侯爷。”亲卫递上一封信,“临安来的。”

    高尧康拆开。是赵福金的笔迹,一笔一划,整整齐齐,跟她这个人一样。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王煊愿戴罪立功。禁军有三营可按兵不动。宫门守备图已送出,由珍宝阁渠道转交张叔夜。秦桧党羽名单附后。另,童师闵的人已到临安,三十人,听张叔夜调遣。”

    最后一行——“夫,妾身等你。”

    高尧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江风吹得纸边哗哗响,他把信封好,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不要停,昼夜兼程。”

    成都。联号商社总号,账本堆得比人还高,摞了好几摞,跟小山似的。苏檀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手指飞得比平时还快。

    周甫站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摞账本,额头上全是汗,但不敢擦。他的眼睛一直往苏檀儿肚子上瞟——那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看着都替他累。

    “东家,您身子重,别太累了。让我来算吧,您歇着。”

    “我不累。”苏檀儿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粮草筹到哪儿了?”

    周甫赶紧翻开手里的账本,念得又快又清:“从成都到夔州,沿路设了十二个补给点。每个点存了够两万人吃十天的粮,大米、面粉、干粮都有。后续的还在运,每天都有车队从成都出发。”

    “船呢?”

    “沿江各州府的船,能买的都买了,能租的都租了。一共三百多条,大的装粮,小的运兵,够用了。”

    苏檀儿点点头,在账本上勾了一笔,红笔画的圈,很醒目。“临安那边呢?”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周甫赶紧凑过来。

    “人已经撒出去了。茶楼、酒肆、说书先生,该打点的都打点了,银子花了不少,但花得值。这几天,临安城里到处都在传——秦桧通金,岳飞冤死,高侯爷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起兵的。传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苏檀儿抬起头。“传得怎么样?”

    周甫忍不住笑了,压着声音说:“传得邪乎。有人说秦桧收了金人十万两黄金,有人说他要把两淮割给金国,还有人说——说他跟金兀术拜了把子,两人称兄道弟,过年还要互相送礼。”

    苏檀儿也笑了,笑得嘴角弯弯的,但眼睛里的光很冷。“越邪乎越好。传得越广,信的人越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

    周甫点头,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银两数目。“东家,还有件事。”

    “说。”

    “沿江那几个关卡,有几个守将,收了咱们的银子。银票当面点的,数了两遍。他们说,大军到的时候,他们可以——装看不见。就当自己那几天眼睛瞎了。”

    苏檀儿看着他。“可靠吗?”

    “银子收下了,话也说出来了。但……”周甫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真到那时候,他们会不会变卦,不好说。银子收下了不办事的人,多了去了。”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什么暗号。“那就再加一道保险。派人盯着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眨眼。要是敢反水,第一时间报回来。”

    “是。”

    周甫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苏檀儿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抚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又在踢她,一脚一脚的,踹得肚皮一鼓一鼓的。

    “别闹。”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娘忙着呢。等你爹回来,让他陪你玩。”

    正月二十八,临安。赵福金的偏殿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张淑妃,赵构的妃子,平时跟赵福金没什么交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也没带宫女,就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帕子,绞得那帕子都快成麻花了。

    “淑妃娘娘怎么来了?”赵福金要站起来,手撑着扶手,费了好大的劲。

    “别动别动。”张淑妃赶紧按住她,伸手扶着她肩膀,把她按回榻上,“挺着这么大肚子,别折腾。我坐会儿就走。”

    赵福金看着她。张淑妃坐下,左右看看,像是在确认殿里还有没有别人。宫女们识趣地退下去,门关上了。

    门一关,张淑妃的脸色就变了。那变化很快,从客套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宫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赵福金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怎么?”

    张淑妃压低声音,凑得很近,近到赵福金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味——茉莉花的,太浓了。“高侯爷起兵的事,圣上知道了。昨儿夜里,秦桧进宫,跟圣上吵了一架。两个人关在御书房里,外面的人听不见说什么,但能听见声音。”

    “秦桧说要调兵勤王,让附近的州府派兵来救。圣上说勤什么王,兵都在外面,调谁去?秦桧说那就守城,把城门关了,死守。圣上说拿什么守——禁军那帮人,靠得住吗?你心里没数?”

    赵福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然后呢?”

    “然后?”张淑妃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秦桧就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像后面有狼追。圣上一个人在殿里坐了一夜,灯亮了一宿,没人敢进去。今早起来,脸色灰得跟死人一样,眼圈发黑,嘴唇发白,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晃了一下。“淑妃娘娘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张淑妃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跟冰一样,还在抖。“公主,我求你一件事。”

    赵福金愣了一下。“你说。”

    “等侯爷进城那天,能不能……能不能保我们娘俩一命?”张淑妃的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赵福金看着她。张淑妃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天塌了不知道往哪躲的恐惧。“我儿子才三岁,叫赵旉。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话都还说不利索。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不管谁输谁赢,他都是无辜的。公主,您行行好——”

    赵福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张淑妃的暖。“淑妃娘娘,你放心。侯爷起兵,是清君侧,不是造反。他不会动圣上,更不会动后宫。那不是他的本意。”

    张淑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了一些。“你保证?用你肚子里的孩子保证?”

    赵福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保证。”

    张淑妃的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怕,是松了一口气的委屈。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福金写了一封信。信是给张叔夜的,只有一句话——“宫里人心散了,可以动了。”

    她写得很快,墨还没干就折上了。把信折好,交给最信任的那个宫女,那宫女跟了她七八年,从汴梁跟到临安,没一句多话。“送到城西那个宅子,找姓张的老爷。小心,别让人发现。”

    宫女接过,藏进怀里,压了压衣襟,消失在夜色里。

    赵福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上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要下雨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潮气。她拉了拉披风,裹紧了些。

    正月二十九,临安城外五十里。童师闵站在一座小山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临安城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

    手下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架千里镜,擦了又擦。“童帅,咱们的人已经进城了。三十个,分三批,扮成不同的身份,都安顿好了。住的客栈是事先踩过点的地方,离城门不远。”

    童师闵点点头,接过千里镜,举到眼前看了看。“张叔夜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说禁军那边,有几个将领已经点头了,拍着胸脯保证的。只要大军一到,他们就不动手。”

    童师闵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不动手?那就是倒戈。嘴里说不动手,心里等着倒戈。等咱们的人到了城门口,他们就把城门打开。”

    他转身,看着临安城的方向。他的脸上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告诉他们,进城之后,听张叔夜调遣。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自作主张。”

    手下点头。“童帅,您不进城?”

    “我?”童师闵摇头,把千里镜收起来,背着手,“我在这儿等着。等侯爷的大军到了,我带他们进城。进城这种事,得有名有份,得排面。”

    他看着临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