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临安暗流
    十二月初三,成都。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城头的旗帜啪啪响。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那是从庆原路撤回的最后一支部队,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还看不见尾巴。将士们满身风尘,甲胄上的泥土结了厚厚一层,但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旗手高高举着那面“高”字大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个“高”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醒目。

    王彦打马过来,翻身下地。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但下地的时候腿瘸了一下——马骑太久了,腿麻了。

    “侯爷,兄弟们回来了。庆原路那边,吴帅守着,一兵一卒没留。该撤的全撤了,该留的也留了。”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目光从王彦身上扫过,看到他的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浸着暗红色的血渍。

    “手怎么了?”

    “冻的。”王彦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咧嘴一笑,“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兄弟们比我还厉害,有的人手都裂了口子,拿筷子都拿不住。”

    “辛苦了。进城再说。伙房炖了羊肉,管够。”

    王彦嘿嘿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城里走。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成都大营里热气腾腾,白雾从帐篷缝隙里往外冒,隔老远都能闻到羊肉的香味。大锅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伙房师傅把切好的羊肉片倒进去,撒上一把葱花,那香味像长了手一样把人往灶台边拽。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汤,有人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喝着喝着眼圈红了——不是难过,是想家了。

    有人唱起歌来,是当年在淮南编的那首《破阵子》。那调子粗犷得很,没什么技巧,就是扯着嗓子喊,但几百个人一起喊,那声音像是要把帐篷顶掀了。

    高尧康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羊肉汤在碗里冒着热气,他把碗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杨蓁坐他旁边,看他脸色不对——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是一种闷闷的、堵得慌的灰。她小声问:“怎么了?”

    高尧康摇摇头。“没事。”

    杨蓁不信。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不是那些欢庆的将士,他们吃得热闹喝得热闹唱得热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的是舆图的方向。临安的方向。

    十二月初五,诏书到了。八百里加急,黄衣使者,三道金牌。那金牌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像三条吐着信子的蛇。

    高尧康跪在成都府衙的大堂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他低着头,听着使者宣读圣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变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川陕宣抚使、武功郡侯高尧康,忠勇可嘉,屡立战功,着即入朝,任枢密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使者读完,笑着上前,把圣旨双手递上,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着热情其实冷得很:“侯爷,恭喜啊。枢密使,那可是武臣第一。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位置。”

    高尧康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不冷淡,像是一把量过尺寸的。“天使辛苦。只是……”他忽然咳了两声,咳得很重,弯着腰,脸都涨红了,“下官近日染了重病,太医说,不宜远行。只怕要辜负圣恩了。”

    使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侯爷,这……枢密使的任命,可是圣上亲自点的。您要是不去,圣上那边不好交代啊。”

    高尧康又咳了几声,这回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杨蓁赶紧上前扶住他,满脸焦急,那焦急看着是真焦急,但手扶着高尧康胳膊的时候,轻轻捏了他一下。

    “天使见谅,侯爷这病,太医说至少得养三个月。风寒入骨,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等好了,一定即刻启程。到时候劳烦天使再跑一趟。”

    使者看着高尧康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眼角红红的,整个人缩在杨蓁怀里,像是风一吹就倒。他将信将疑,但他还能说什么?

    “那……下官回去复命。”

    高尧康拱拱手,声音有气无力的:“有劳天使。来人,送天使歇息,备一份厚礼,给天使压压惊。”

    那天晚上,高尧康坐在书房里,写奏章。他的病好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也有了血色,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像是被另一个人替换了。杨蓁在旁边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一边磨一边问:“你这病,能糊弄过去?赵构不是傻子,派个太医来一看就知道真假。”

    “糊弄不过去。”高尧康笔下不停,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赵构不是傻子,秦桧也不是。他们不会信。”

    “那你还……”杨蓁的手顿了一下,墨条停在砚台边上。

    “得拖。”高尧康说,“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他们顾不上我。秦桧现在忙着收拾岳飞,顾不上西边。赵构在犹豫,是先动岳飞还是先动我。只要他们还在犹豫,我就有时间。”

    杨蓁看着他写的奏章。写得真是——漂亮。先是感恩戴德,说自己一介武夫,蒙圣上不弃,感激涕零。再说沉疴在身,恐负圣恩,不敢以病躯辱枢密重任。再说愿献银三百万两、粮五十万石,助朝廷议和。最后说等病好了,一定即刻启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头到尾,姿态低到尘埃里。但意思很明白——我不去。你有本事就派人来绑我。你派来的人,能不能绑得动,那就另说了。

    杨蓁看完,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很低,但很真。“你这笔杆子,比王彦的刀还厉害。王彦的刀砍人,你的笔杆子诛心。”

    高尧康放下笔,把奏章折好,折得四四方方的,塞进信封里。“厉害什么。赵构要是真想要我的命,这东西挡不住。一百封写得再漂亮的奏章,也挡不住一封诏狱的文书。”

    杨蓁的笑容僵住了,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那……”

    “所以得准备。”高尧康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拉,从成都划到庆原路,从庆原路划到和尚原,“王彦那边,让新军加紧操练。吴玠那边,把关口守死,一兵一卒都不许放进来。联号的银子,该转移的转移,别放在一个篮子里。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临安那个位置上。

    “柔嘉那边,让她小心。秦桧动不了我,可能会动她。”

    十二月初八,临安。赵福金的别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宫里的内侍,穿着崭新的紫袍,手里捧着拂尘,脸上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公主,圣上有旨,请您进宫。”

    赵福金愣了一下。她正在喝安胎药,碗端在手里,还没送到嘴边。

    “进宫?”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圣上说,公主身怀六甲,在宫外无人照料,不如进宫养着。宫里太医多,药材全,有什么不舒服的,也好及时照看。不比在外头,事事都要自己操心。”

    赵福金的心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点一点地坠下去。

    进宫养着?这是养着,还是扣着?她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第一个本事——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不能露出来。

    “多谢圣上关心。我收拾收拾,这就进宫。有几件衣裳要带,还有几副安胎药,煎了一半还没喝完。”

    内侍笑着点头,退出去等着。他的笑容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变过,像一张面具。

    赵福金转身,看着身边的丫鬟。那丫鬟姓柳,跟了她好几年了,从汴梁跟到成都,从成都跟到临安,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去告诉周甫,让他给侯爷传信——我进宫了。别慌,传个信就走,别让人发现。”

    丫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公主……宫里那地方……”

    “别哭。”赵福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哭什么?宫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是公主,太上皇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姐姐。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她抚着肚子,低下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说:“孩子,娘带你去见你舅舅。你舅舅是皇帝,脾气不太好,你见了他别哭,他不喜欢小孩哭。”

    宫里,福宁殿。

    赵构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面的赵福金。她挺着大肚子,跪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护着肚子。但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赵构说,“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铺着厚厚的锦垫。赵福金谢了恩,慢慢坐下,用手撑着腰,动作很慢。

    赵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空气都凝固了。

    “身子还好?”

    “回圣上,还好。太医每日来看,说脉象平稳。”

    “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开春就该生了。”

    赵构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像是某种暗号。

    “高尧康那边,来信了吗?”

    赵福金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看着赵构,目光不闪不避。

    “回圣上,寻常家信,都是报平安。说西线战事已平,金军退了二百里。说他身体尚好,让我别挂念。”

    赵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没了。“报平安。好。他倒是知道报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殿脊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不像个皇帝,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柔嘉。”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冷冰冰的“帝姬”,而是她的闺名。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

    赵福金站起来。她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跪着,犹豫了一下,没跪。

    “坐着。”赵构说,没回头,“挺着肚子,别老跪。对胎儿不好。”

    赵福金坐下,但腰杆挺得很直。

    赵构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说,要是朕杀了岳飞,高尧康会怎么样?”

    赵福金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慢,尽量让声音平稳。

    “圣上,臣妾不知。”

    “不知?”赵构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重,但赵福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剖开了,什么都藏不住,“你嫁给他这些年,你不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你不知道?”

    赵福金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圣上,臣妾知道的是——高尧康不是岳飞。”

    赵构愣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岳飞,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会不死。”赵福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敲编钟,“岳飞把朝廷放在第一位,把圣上放在第一位。圣上让他班师,他就班师;圣上让他回鄂州,他就回鄂州。哪怕他知道回去就是死,他也不会抗旨。”

    她顿了顿。

    “可高尧康不是岳飞。高尧康把兄弟看得比君重。你把岳飞杀了,他也许会忍——因为他知道岳飞没有反心,他知道岳飞是忠臣,他知道岳飞不会让他替他报仇。可你要是动了他的兄弟,他的袍泽,他一定会疯。”

    赵构的眼神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这是在威胁朕?”

    赵福金跪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吭声。“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说实话。圣上问,臣妾答。若圣上不爱听,臣妾以后不说了。”

    赵构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肚子顶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但她一动不动。

    “起来吧。”他终于说,声音软了一些,像是叹了口气,“朕没让你跪。”

    赵福金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才稳住。

    赵构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这回节奏比刚才快。

    “你这几个月,就在宫里住着。等孩子生了,再说。朕已经让人收拾了偏殿,被褥炭火都备齐了,太医每日来请脉。缺什么,跟内侍说。”

    赵福金低头。“是。”

    那天夜里,赵福金被安置在宫里的一处偏殿。殿里冷冷清清,家具倒是齐全,但没有人气。窗户纸是新糊的,白得刺眼。炭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但热气好像怎么都聚不起来,殿里还是冷飕飕的。只有两个宫女伺候,都是生面孔,话不多,低着头做事,像两截木头。

    她躺在床上,手抚着肚子,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绣工精细得很,一针一线都密密的。宫里什么都是最好的,可最好的东西也是最冷的。

    孩子又在踢她,一脚一脚的,踹得她肚皮一鼓一鼓的。她轻轻说:“别闹。娘在想事情。”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抗议。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