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七十章 中路狂飙
    九月初八,郾城。

    天刚蒙蒙亮,北边的地平线上就扬起漫天尘土,灰黄灰黄的,像一堵移动的墙。岳云爬上土坡,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尘土的宽度、厚度、还有那种沉闷的震动——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阿爹!金兵来了!”

    岳飞站在坡下,正在检查火铳。三百支短铳摆在地上,乌黑锃亮,一排一排像睡着了的毒蛇。背嵬军的骑兵们蹲成一排,手里拿着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枪管,把火药倒进药池,再用通条夯实——这套动作他们已经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没人闭眼,每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那尘土遮了半边天,至少五万。”岳云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还有铁浮屠——阿爹,那铁甲的反光,一眼就认得出来,像一条河在发光。”

    岳飞点点头,把手里的短铳递给身边的亲兵,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递一把锄头。

    “传令下去,按昨日部署行事。张宪率游奕军居左,姚政率前军居右。背嵬军随我中军。告诉他们,别慌,慌就输了。”

    “是!”传令兵飞马而去,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

    岳飞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刚露头,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挂在天边,把东边的云彩烧成了红色。地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又闷又潮,像是暴风雨前的那个劲儿。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老天爷说话:“今儿又是个热天。”

    辰时三刻,两军相遇。

    金军的阵势铺天盖地。五万大军分成三路,中间是铁浮屠,两翼是拐子马。旌旗蔽日,旗子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刀枪如林,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点。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站在地上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

    兀术立马于高坡之上,眯着眼看向宋军阵前。他穿着一身金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远远看去像个金人雕塑。他的小眼睛从宋军的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来,嘴角慢慢往下撇。

    “岳飞就那么点儿人?”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也配叫打仗”的轻蔑。

    龙虎大王在旁边赔着小心,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大帅,探子报,岳飞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三万。加上这几日伤亡,能战的也就两万出头。而且他们在郾城已经打了好几天了,人困马乏。”

    “两万?”兀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两万人敢出来野战?岳飞是疯了,还是看不起我?他是觉得我兀术的刀不够快?”

    龙虎大王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说:“大帅,岳飞诡计多端,不可不防——这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您忘了郾城前几仗了?他总能从你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防什么?”兀术打断他,手已经举了起来,“铁浮屠冲过去,什么诡计都得死。再好的计谋,也挡不住三千铁骑的冲锋。”

    他举起的手往下一劈。

    “擂鼓!进攻!”

    号角吹响。呜——呜——呜——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铁甲,阳光照上去,那些铁甲泛着冷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每三匹马用铁链连在一起,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推过去的东西只有一条路——被碾碎。八千斤的重量踩在地上,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人心里发颤,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宋军阵前,岳飞举起手。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炮阵——放!”

    六十门迅雷炮同时轰鸣。那不是一声,是六十声叠在一起,像天塌了一块。炮口喷出火球,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向铁浮屠,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落在阵中,炸开。

    轰!轰!轰!

    弹片横飞,铁甲挡不住——那种薄薄的一层铁皮,能挡箭挡刀,挡不住开花弹炸开的碎铁片。惨叫连连,有人从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连叫声都只喊了一半就断了。

    可铁浮屠还在冲。那些开花弹炸死了几百人,但对于三千人的阵列来说,还不够。他们受过严格训练,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补上;旁边的倒了,中间的继续往前。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拆掉几个零件照样运转。

    “神臂弩——放!”

    五百张神臂弩同时发射。那是需要脚蹬着上弦的强弩,射程远,穿透力强,但上弦慢,打一发要半天。三尺长的铁矢带着风声砸过去,那声音像一群巨蜂在嗡鸣。穿透铁甲,穿透人的身体,把人钉在地上,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肉。

    铁浮屠又倒下一批。

    可他们还在冲。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铁浮屠的队形已经被打散了,但剩下的那些还在往前冲,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火星四溅。

    岳云攥紧了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枪杆都滑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岳飞骑在马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在动——从铁浮屠移到左翼,从右翼移回铁浮屠,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背嵬军——下马!”

    八千背嵬军骑兵齐刷刷跳下马,甲叶子哗啦一声响,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战马自动往后跑,撤到阵后——这些都是训练了无数遍的绝活,马听惯了命令,比狗还听话。

    留在原地的,是八千步兵。每人手里拿的不是火铳,不是长枪,不是刀。是——麻扎刀。那是一种长柄兵器,枪杆前面装着镰刀状的横刃。长两丈,比人还高出一大截,举起来像一片小树林。

    “列阵!”

    八千步兵迅速排成横队,刀尖朝前,斜指向地面。那不是打架的姿势,是割庄稼的姿势。

    这是岳飞专门为铁浮屠准备的阵型。麻扎刀阵。

    铁浮屠冲到一百五十步。金兵们看见了宋军的阵型,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铁甲里闷闷的,听着像狗叫。

    “就这?拿镰刀砍庄稼呢?”一个金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鄙夷。

    “冲过去!碾碎他们!连人带刀一起碾!”

    铁链连着三匹马,马上的骑士端起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准备收割。他们以为这跟以前一样——冲过去,枪捅进去,人倒下去,收工。

    一百步。八十步。铁浮屠的速度已经到了最快,马蹄踏得地面轰轰响,泥块飞起来。

    “起!”

    岳飞一声令下,那声音不大,但八千人都听见了。

    八千步兵齐刷刷举起麻扎刀。不是往前刺,那不是麻扎刀的用法。而是往下砍。专砍马腿。

    第一排铁浮屠冲进阵中,前蹄扬起,正要踏下去。马腿迎上那锋利的横刃——

    咔嚓!

    那不是一声,是几百声叠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什么。血光迸溅,马血喷出来,喷了砍马腿的士兵一脸,腥热的,带着铁锈味。

    战马惨叫着倒地,脖子折断了,前腿断了,马头撞在地上,滑出去老远。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去,铁甲太重,甩出去就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铁链连着旁边的两匹马,那两匹也跑不了,被拽倒在地,马腿交错缠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的。

    后面的铁浮屠收不住,踩着前面的人马冲过来。马蹄踏在倒地的同伴身上,惨叫和骨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咔嚓!咔嚓!又是成片的马腿被砍断。惨叫声、马嘶声、铁链碰撞声,响成一片,像是地狱里的交响乐。

    岳云带着一队人冲在最前面。他手里的麻扎刀舞得呼呼生风,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幕布,专往马腿上招呼。一刀下去,马腿断,马倒,人摔,再一刀,结果了那个金兵的命——捅进铁甲的缝隙里,捅完拔出来,血顺着刀杆往下流,滑得握不住。

    “砍马腿!别管人!”他一边砍一边喊,嗓子劈了还在喊,“砍倒马,人就废了!穿那么重的甲,爬起来都费劲!”

    八千把麻扎刀上下翻飞,那场面像是一片银色的波浪在起伏。铁浮屠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像被伐倒的树林,轰隆轰隆的。那些倒地的金兵穿着重甲,爬不起来,胳膊撑着地,撑一下滑一下,活像翻了壳的乌龟。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不管不顾,马蹄直接踩上去,踩得铁甲变形,踩得人变成肉饼。

    兀术在高坡上看得脸色铁青。他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嘴唇都白了。

    “这、这是什么打法?”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个将军。

    龙虎大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跟兀术打了多少年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是没想过,是根本想象不到。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马?但岳飞做到了,用一种镰刀一样的东西做到了。

    铁浮屠溃了。三千人,活着跑回来的不到一千。跑回来的人马浑身是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下了马就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剩下的全撂在阵前,人和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把土地浸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踩上去打滑。

    兀术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拐子马!上!”

    两翼的轻骑兵冲出去,速度比铁浮屠快得多,马鞭抽得啪啪响,想从侧面包抄宋军。这是金军的老战术了,铁浮屠正面硬冲,拐子马两翼包抄,三路齐下,多少年来从无败绩。

    可他们刚冲到半路,宋军阵后的火铳就响了。

    砰砰砰砰!那不是一声,是一阵,连绵不绝,像爆豆子一样。枪口的火光在硝烟里一闪一闪的,像夏夜的萤火虫。

    拐子马倒下一片。前面的骑兵从马上栽下去,后面的勒马不及,踩上去,又是一片混乱。这是岳飞专门留下的后手——张宪的左军和姚政的右军,各配了五百支燧发枪,就等着拐子马来冲。五百支枪,一人一发就是五百颗子弹,五百颗子弹打在几百步外的骑兵队列里,那是什么光景?

    拐子马没料到这一手,当场被打懵了。他们跟宋军交过手,知道宋军有火器,但没想到火器藏在这儿等着他们。

    可他们还在冲。骑兵的命就是冲锋,停下来就是死,往前冲也许还有活路。

    冲到一百步内,拐子马开始放箭。他们骑在马上拉弓,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箭射出去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人多。箭矢如雨,嗖嗖嗖地落下来,像一群愤怒的蜂子。

    落在宋军阵中,有人中箭倒下,闷哼一声就栽了。但后排立刻补上,前排的人倒下去,后排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站到他原来的位置上,像流水一样,连绵不绝。

    “放!”张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砰砰砰砰!又是一轮齐射。硝烟更浓了,白茫茫的,像起了一场大雾。

    拐子马又倒下一批。马嘶声尖锐刺耳,受伤的马在战场上打滚,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踩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八十步。五十步。金兵的箭越来越密,人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头盔下被汗水泡白的脸。

    “背嵬军——上马!”

    八千步兵扔下麻扎刀,转身就跑。刀扔在地上,哐啷哐啷响成一片。他们跑出二十步,战马已经等在后面,排着队,像等公交车的乘客。他们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甲叶子哗啦响,拔出马刀和短铳,刀光一闪。

    “杀——!”

    岳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骑术最好,马跑得最快,第一个撞进拐子马的队列里。

    两军相撞。那不是打仗,那是绞肉。枪声、刀光、惨叫声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岳云的短铳早打空了,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干脆把铳往马鞍上一插,抡起铁锥枪就砸。那枪是铁的,重得狠,砸在人脑袋上,骨头碎了也不心疼。一个金兵的脑袋被他砸开了花,红白之物溅了一脸,热乎乎地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冲向下一个。

    张宪从左翼杀过来,姚政从右翼杀过来。三路夹击,拐子马彻底乱了。他们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往东跑有人挡,往西跑有人拦,往北跑——北边是他们自己人堆成的尸山,跑不过去。

    有人想跑,跑不掉;有人想拼,拼不过。宋军的短铳在近距离打得又准又狠,一枪一个,没有空枪。

    一个时辰后,拐子马也溃了。

    兀术站在高坡上,手在发抖。那颤抖从他的手指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铁浮屠没了,拐子马没了。五万人,被两万人打成这样?他这辈子打了多少仗?赢了无数,输了也有,但从没输成这样过——不是输,是砸,是碎,是被人用镰刀割麦子一样割了。

    “大帅,快撤吧!”龙虎大王喊,嗓子都劈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

    兀术没动。他看着战场上那些尸体——金军的尸体,宋军的尸体,马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看着那面“岳”字大旗在硝烟中飘扬,红色的旗面被战火熏得发黑,但那个字还在,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将领说的。那个人在顺昌被打败后逃回来,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哭着说了一句——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当时他砍了那个人的头,说他扰乱了军心。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撤。”

    他拨马就跑,跑得比谁都快。金甲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笔直,像一面逃跑的旗帜。身后,亲卫们紧紧跟着,跑出去好几里才敢慢下来。五万大军,扔在了郾城。

    那天傍晚,郾城战场上尸体堆成了山。

    金军死伤一万五千多,被俘三千多。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三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拐子马跑了一半,跑回来的那些人马都跑吐了,趴在地上喘气,像搁浅的鱼。

    岳家军伤亡两千。

    岳飞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尸体,一言不发。夕阳把整个战场染成了红色,天地间一片血红,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光。他的脸在夕光里看不清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岳云浑身是血走过来,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壳,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袖子被砍开了,里面的伤口皮肉翻着,但也没处理。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像个孩子:“阿爹,咱们赢了!”

    岳飞看他一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胳膊上,又从胳膊上扫回脸上。

    “回去把伤包了。浸着血到现在,你不疼?”

    岳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胳膊上那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把袖子染透了,袖子黏在胳膊上,扯都扯不下来。他动了一下,嘶了一声,这才知道疼。

    “没事,小伤——”

    “去。”岳飞就一个字,那语气比平时轻,但岳云知道那是最重的时候。

    岳云不敢顶嘴,乖乖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岳飞还站在那里,看着北方。

    张宪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他的马刀还没入鞘,刀刃上全是血,往下滴。他一边走一边在靴子上擦刀,擦了好几遍还是红的。

    “岳帅,这一仗打得痛快!金兀术那狗贼,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那金甲亮堂堂的,老远就看见了,我带着人追了十里,还是没追上!”

    岳飞点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朱仙镇。”

    张宪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吱响。

    “是!”

    九月十二,朱仙镇。

    岳家军兵临城下。四十里外,就是汴京。

    金兀术站在开封城头,看着南边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撑在城垛上,撑得指节泛白。郾城败了,颍昌败了,陈州败了。宋军一路北上,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猪油里,滋啦一声,就过去了。现在已经到了朱仙镇——离汴京不到五十里。五十里,快马半天就到。

    龙虎大王在旁边,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大帅,要不……先撤?撤回黄河以北,咱们还有几十万人马,重整旗鼓——”

    兀术回头看他。那目光不重,但龙虎大王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撤?撤到哪?撤过黄河?那河南之地就全丢了。

    可要是不撤,岳飞打过来怎么办?他手里还有兵,但那些兵听见“岳”字就腿软,怎么打?

    他正犹豫着,一个亲卫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帅,南朝来的信。急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兀术接过,拆开。信是秦桧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很短,就两行字——

    “岳飞的粮草器械,多从川陕而来。圣上已有疑虑。都元帅但坚守几日,朝中自有变故。”

    兀术看完,愣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圣上已有疑虑,疑虑什么?疑虑岳飞功高震主?疑虑他有了兵权就想造反?朝中自有变故,什么变故?罢他的兵权?把他召回临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朝中自有变故。”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南边。那个方向,朱仙镇的方向,岳家军的方向。

    “传令下去,死守开封。谁都不许撤。”

    同一时刻,朱仙镇外,岳家军大营。

    岳飞站在舆图前,盯着汴京的位置。舆图上画着汴京的城墙,标注着城门的位置,每一道门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丽景门、明德门、安远门、宣化门。那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城时走过的门。

    岳云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不烫了,温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阿爹,吃点儿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水。”

    岳飞没动。他的眼睛还钉在舆图上,钉在汴京那个位置上。

    岳云把粥放在案上,碗搁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站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阿爹,咱们什么时候打汴京?”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再等等。”

    “等什么?”

    岳飞没回答。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朝廷的旨意?等秦桧露出破绽?等高尧康那边的消息?还是等——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想起宗泽。那个老人临死前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拉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干裂的嘴唇动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渡河!渡河!渡河!”

    那一夜,宗泽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瞪着北方。

    岳飞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汴京的城墙,看见黄河的浊浪,看见宗泽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阿爹?”岳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岳飞睁开眼。

    “把李宝送来的信拿来。”

    岳云从案上翻出那封信,递给他。信是李宝写的,从山东送来的,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烂了,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

    信上说,他和梁兴、董荣他们已经在敌后动手了。截断金军粮道,收复了好几个州县。河北的义军也都起来了,有四十多万人,打着岳家军的旗号,到处袭击金军。信的末尾,李宝写道——

    “河北忠义四十余万,皆以岳字号旗帜,愿公早渡河。”

    岳飞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早渡河”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像是想把它抠下来。

    “岳云。”

    “在。”

    “传令各营,三日后,兵发开封。”

    岳云眼睛亮了,亮得有些湿。他挺直腰杆。

    “是!”

    九月十四,岳家军拔营北上。

    天还没亮,各营就在收拾东西了。帐篷拆了,锅碗瓢盆装车,马拉出来喂了料,兵们把神机铳擦了又擦,火药袋检查了三遍。

    四十里,一日可至。太阳落山之前,马蹄就能踩上汴京的土地。

    可他们刚走出十里,后面就追上来一匹快马。那马跑得口吐白沫,骑手浑身是土,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岳帅!临安急信!”

    岳飞勒住马。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住了。

    信使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没写名字,没写地址,只有一个火漆印。

    岳飞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但岳云看见了——父亲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绷紧了。

    信是高尧康写的。只有八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木头上的——

    “二哥小心,朝中有人动手。”

    岳飞攥紧了那封信。他的力气很大,纸被攥出了褶皱,几乎要破。

    岳云凑过来:“阿爹,怎么了?”

    岳飞没说话。他看着北边。四十里外,汴京的城墙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朝中有人动手。动手。动谁的手?动他的?还是动高尧康的?还是——动他们两个人的?

    “阿爹?”岳云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岳飞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已经放着好几样东西了——李宝的信,阵亡将士的名册,还有一块他随身带了十几年的玉,母亲给的。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岳云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话。

    “阿爹,汴京就在跟前——”

    “扎营。”岳飞说完,拨马往回走。

    他走了,没回头。

    那天夜里,岳飞一个人在帐里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高尧康的信,折了两折,压在砚台下面。一样是郾城大捷的战报,卷成筒,用红绸子扎着。

    他又把战报展开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阵亡将士的名单。一千八百七十二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认识,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是新补进来的年轻人。那些人跟着他打仗,死了。死之前,他们喊着“收复中原”,喊着“直捣黄龙”。那声音他听过,在战场上,在火光中,在漫天箭雨里。

    现在他们死了。尸骨还没凉透,有些还在战场上躺着,等着人去收。

    而他在等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外面,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惨白,帐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北边,汴京的方向,有灯火闪烁。那是他的家。是他十六岁离开的地方,是他梦里回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他走的时候,汴京还是大宋的汴京。他娘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在他背上刺字,针扎进皮肉里,疼得他攥紧了拳头,但他没出声。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记住这四个字,这辈子都别忘。

    精忠报国。

    他又想起了宗泽。想起那个老人临死前拉着自己的手,喊的那句话,声嘶力竭,眼里含着泪——

    “渡河!渡河!渡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没有展开,只是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这里。

    朝中有人动手。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汴京的城门,黄河的浊浪,母亲的白发,宗泽的眼泪。他还看见了那些阵亡将士的脸,那些年轻的脸,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回帐中。

    “岳云!”

    岳云从外面跑进来,跑得鞋都没穿好,一只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阿爹?”

    岳飞看着他。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岳云的半边脸照得发亮。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明日一早,兵发汴京。”

    岳云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阿爹,你不是说——”

    “我说兵发汴京。”

    岳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再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