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说变就变,白日还万里无云,此刻竟飘起了雨丝,如同一根根银针,从天而降,扎得人遍体鳞伤。
顾言舒并不打算躲,她在巷道里,耳边是脚步声回荡,前路是一片漆黑的坑洼,她跑得无暇顾及,险些崴了脚,是身后追来的人,稳稳扶住了她。
“跟我回去,你再这样会生病的。”谢崇治丢下手中的雨伞,试图带她回马车。
从那小院出来,她便是一声不吭往前跑,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顾言舒甩开谢崇治的手,一脸麻木道:“世子的目的达到了,你开心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胡乱贴在鬓边,巴掌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好看的杏眼失了光泽,看上去似失了魂灵。
谢崇治心疼的把人抱在怀中:“跟我回我的府邸,我会待你好的。”
“待我好?”怀中女子冷笑:“你便是假扮谢崇齐欺我,明知谢崇修为人,知他和外面的女子有孩子,却瞒着我,这样来我好的吗?”
“当初谢顾两家,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是谢崇修娶了我,带我脱离了困境,他在我眼里,是救我命的好人,是恩人。如今你让我亲耳听见他只当我玩物的话,无异于要我的命,你知道吗?”
她的确对谢崇修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在绝境中,对她施以援手,她一直觉得他是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而现在,这束光,被谢崇治灭了,她再次无路可走。
“来我身边,我会弥补你……”
“弥补?你要用什么来弥补?你的弥补能让我这一身伤消失吗?”
说着,松散披在女子肩头的薄衫褪下,露出她身后大片白腻,以及那片白腻中,凸起的,形状可怖的伤疤,足足有拳头那般大,烙在她的腰窝处。
这对女子来说,同毁容无异。
谢崇治想过,她后背有伤,但没想到,会是这般几乎是剜掉皮肉才会形成的伤。
“还有,如果不是你,我就不用为筹钱救文星,而向赵茵借钱,更不会答应她,和男子怀孩子的荒唐事。”
“我不知,那次的袖手旁观,会让你……”
“你当然不知道。”顾言舒嗤笑打断谢崇治的话:“你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是旁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何能知底层百姓的苦,你又怎么会知道,你的一个轻蔑,便可以把人压得动弹不得。”
几乎让她丧命。
“如今,我只求世子放过我。”顾言舒平静下来:“我会和谢崇修和离,彻底离开谢家,也请世子忘了你我之间的事,从此山高路远,再不相逢。”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头也不回,跑回谢家。北院门口,夏荷举着伞,四处观望,在往来门前的人里,找顾言舒的身影。
三少夫人白日还在府中,为何到了晚上,却迟迟不见她回屋,担心惹谢老夫人起疑,夏荷只能偷偷在府里寻人,后来有人报信,说她出了门,不多时便会回来。
夏荷一直等在门口,可等来等去,还是不见人回,她正要去问那报信的人,消息是谁让传回的,她担心顾言舒又像上次那样,被顾家人抓去了,不过好在,没多久,少夫人就回来了。
只是她回来的样子太过狼狈,浑身湿透,面色惨白,鞋上满是泥泞。
“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又遇到了顾家的人?”想到这里,夏荷忧心忡忡折返屋中,跑到她身前:“是不是顾家人欺负了你,我现在就去告诉三爷,让他给您做主。”
不待顾言舒回答,夏荷再次撑起雨伞,要去二房找谢崇修给顾言舒撑腰,三爷如今活着回来了,没人敢再欺负她们少夫人。
然而,她前脚还未跨出门槛,便被身后的顾言舒叫住,她道:“你别去找谢崇修,他不在府中。”
顾言舒是后宅女眷,唤家中爷们,需按齿序,叫他们几爷,几爷,而非直呼其名,像她这般直接唤自己夫君的名姓,被有心之人听见了,少不了会去老夫人那里告她的状,受责罚。
夏荷听了心头一跳:“少夫人小些声,会被人听见的。”
顾言舒却是一脸无所谓:“听见就听见了吧,我们明日便要离开谢家,从此以后,管他谢府,谢老夫人,我谁也不惧,谁也不求。”
夏荷只当,顾言舒被雨淋病,在说胡话,忙用手去探她的额,“这也不热啊,少夫人这是怎么呢?”
“我没事。”顾言舒对夏荷道:“我要和谢崇修和离,你现在替我磨墨,待我沐浴完,便出来写和离书。”
心中存着疑惑,夏荷把墨磨好,顾言舒沐浴完出来后,不待她问,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说了。
“没想到三爷竟是这种人,道貌岸然伪君子。”夏荷拿过一旁的狼毫递给顾言舒:“少夫人,不,三娘子,你赶快把和离书写好,我现在就收拾细软,只待你二人和离,我们立刻走。”
顾言舒在顾家行三,未嫁来谢府前,夏荷一直唤她三娘子。
“好,和离完,立刻走。”顾言舒轻笑接过笔。
把谢府人从上到下,骂了遍后的夏荷,想到了新问题,她停下了收拾的动作,问顾言舒:“三娘,我们从谢家出去后,住哪里?”
这般回去,卢氏一定不会让她们进门的,说不得还会拖累家中姨娘。
奋笔疾书的顾言舒,并没有因她的问题停笔,而是成竹在胸对她道:“我们出去后,便买个宅子,到时候把母亲和文星都接来,他们也不用再受嫡母的气了。”
“可您去哪里弄那么多银子?”夏荷疑惑。
“我明日自然有办法弄来银钱。”顾言舒写好和离书,吹干上面的墨迹,折好放入袖中。
翌日,天不亮,顾言舒起床了,和往日不同,她没有去老夫人那里问安,而是让夏荷,去二门上找了一个小厮,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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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棋盘街把谢崇修叫回来,她自己则悠闲地吃了早膳,待天稍微亮些,去了官中账房,细细打听了谢家二房的地租,房契,以及所存现银。
若是之前,顾言舒定是打听不出什么,账房先生也是看人下菜,她无依无靠的,莫说给她透露消息,只怕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拿话就要将人打发出去。但现在不同了,三爷回来了,作为三少奶奶的她,来查点二房的财产天经地义,账房先生自然也不敢怠慢。
沏茶端水,把账本捧来她跟前,一笔一笔说着进出账,事无巨细。
顾言舒见此,心中冷笑:“原来谢崇修能给她带来这么多好处,不仅下人会高看她几分,谢老夫人也偏私二房这个大孙子,明着给他许多银钱,比二房小孙子多得多。”
难怪张氏在谢崇修死后,会把他的钱财牢牢握在手中,生怕钱落到顾言舒手中,肥了她。
想到这里,顾言舒让先生告诉她属于谢崇修的现银有多少,先生算了算,道:“加上前几日皇上赏赐的五百两,一共有两千两。”
心里有数的顾言数,起身理了理衣服,去了二房院子里,谢崇修的寝房等他。
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谢崇修,没好气的把小厮劈头盖脸骂了一番,问找他作何,小厮便照夏荷的吩咐说了:“是……是老夫人有事找您?”
自小备受谢老夫人疼爱的谢崇修,对这个祖母也很是敬重,听是老夫人寻他,忙不迭穿上衣服,和小厮回了谢府。
然而,去了老夫人那里,才知她并未寻他,后面从小厮口中得知,是夏荷吩咐这么做的,他便明白,顾言舒已经知晓他和秦氏的事。
不过,他心中倒不慌,男人有几个女人很正常,若顾言舒为这事吵闹起来,大不了多哄哄,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位和,事也就过去了。
昨日和秦氏折腾了一宿,天不亮又被叫回了家,他还困倦着,打算回屋再补补觉,开门便看到了坐在椅上,一脸冷意的顾言舒。
往日温婉娴静,在人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此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凌厉淡漠,似在看一个脏了的物件。
面对她满眼的轻蔑,谢崇修却是得了趣儿,是个男子,便会喜这种清冷,对他们欲拒还迎的美人。
困意走了大半,他上前就要同自己的娇妻亲昵,不防被人起身躲开。他只当她生气,言语哄道:“是那女子缠着我不放,我无辜啊,还求娘子原谅为夫,我保证下次不去她那里,只一心在家陪娘子,叫娘子欢心。”
顾言舒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和别的女子在外欢好一夜,回家又同妻子说这些令人作呕的情话的。
她冷眼看他,衣衫不整,眼底青黑,浑身散发着脂粉气,说出的话,也尽是推脱责任之言,她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她一刻也不想同他多待,拿出袖中的和离书,展开放在桌上:“我要和离,签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