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玥踏雪前往完颜宅邸之时,离光却白与见英正并肩倚在无心岛那株万年古木的高枝上。
四野幽寂,唯有繁星簇拥于苍穹间,明灭闪烁。一道银白长河贯穿长空,垂天而立,遥接霄汉与海面。
离光却白感叹道:“此等星河景观,中土实为罕见。”
见英:“人肉眼能够看到银河的条件极为苛刻,和季节、经纬度、海拔高度、光污染等级都有关系。”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离光却白一笑。
见英:“就算观星条件再好,人肉眼所能看见的银河,也只是一条淡淡的白色。如果用望远镜,或者镜头长曝光,才能看到银河真正的色泽…那种绚烂色彩,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
离光却白难以想象,只是心念:若能跨越千年,同她以那“望远镜”赏星河万象,该是何等幸事。
“你看,”见英指向夜空,“银河之中,有一团淡黄色光晕。”
但见灰白云絮般的长河间,果然有一圈朦胧光轮,泛着浅浅鹅黄。
离光却白:“恰似星河之眼,那是什么?”
见英:“那是银心。银河的中心。”
离光却白:“银心…”
见英:“眼前这条银河,由无数大大小小的星星组成,而我们所在的大地,只是无数星星中最小的一颗。”
离光却白:“原以为天下不过九歌,未料银河方为天地疆界。”
见英摇头,“银河也不是整个宇宙的界限。宇宙之中,还有无数条银河,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还有无数的宇宙…”
言罢,她将手轻覆于离光却白手背,却不料手掌忽变透明,径直穿离光却白手而过!
见英的全身,此刻犹如满天星光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便将消散在这片夜空。
“这是!”离光却白急忙伸手去握她的手臂,掌间传来踏实的浅温,见英的身形这才凝实。
“大概是…最近不太舒服吧,不用紧张。”见英闪烁其词。
离光却白:“可你从未有此异状。”
见英:“所以说是不太舒服嘛。我现在二十七岁了,身体状态当然没有十八岁的时候好啦。再加上之前被你气的,状态要是好才怪了。”
“只是如此?”离光却白面带疑色。
“只是如此!”见英一字一顿,“好好欣赏银河吧,再过一会儿这银心就看不到了。”
她仰首望天,不再理会离光却白,离光却白只得按下心中不安,抬眼向星河望去。
离光却白并不知道,见英此刻已恐惧至极。她不明此刻九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令自己的身体再度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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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玥与完颜无尽的商议直至三更方散。待离光玥离去,完颜无尽忽觉室内闷热,推门欲往院中透气,却见守离仍立于门外。
完颜无尽:“怎还未歇息?”
守离:“公子当真打算与王姬联姻?”
完颜无尽侧首看向守离,夜色深沉,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你守在此处,是担忧我的安危,还是想窃听机密?”
守离被他这般调侃,一时不知所措,眼珠慌乱打转。
完颜无尽见她这般张皇失措,反觉可爱。
良久,他长吁一气,呵出的白雾在寒夜中袅袅升腾,“若能借离光遗族正统之名,与其共掌九歌,倒也不失为良策。只是刺杀之事成败尚不可知。待她能活着回离光再议不迟。”
守离点了点头。
完颜无尽又问:“你有何见解?”
“守离但凭公子决断。”
完颜无尽低头凝视守离,忽觉她极少直视自己的目光,总是这般垂手恭立,教他只能见她那长长弯弯的睫毛半掩双目,所有神情尽藏睫下,看不真切。
他又想起离光玥那股自信与傲气,直视自己时毫无敬畏;而守离看向旁人时目光炯炯、一身正气,唯独面对自己时总是眼神飘忽,不敢久视。
或许是因身份悬殊?然平心而论,完颜无尽从未将守离视作仆从。十二载相伴,这世间除却他自己,再无人比守离更懂他的心思。他早已将守离当作人生知己。
何时她才能坦然正视我的目光?
然此念终是掩埋于心,难以言表。
他仰首望向朦胧月色,漫天繁星尽收眼底,似是唾手可得,实则不过是因相距甚远而生的错觉。
他忽忆起前几日离光玥笑他自以为秉持琉璃珠煌便可执掌天下,却不知寰宇浩瀚,玄机无穷。
念及此,他问守离:“你说,这世间除却嘘鸣之术,可还有更高深的法门?”
守离抬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所指何意。
不待她应答,完颜无尽已自语道:“甚至于,这满天星辰之外,是否另有与你我等同的生灵?”
他再度看向守离,目光终于与她相接,“九歌不过寰宇中的一粒微尘,你我更是渺若虚无。如此说来,我为振兴完颜、一统九歌的所图所为,在这浩瀚星辰,岂非轻如鸿毛,不足挂齿?”
守离目光诚恳而坚定,“寰宇有寰宇天地,人心亦有人心乾坤。微风细雨、草木河山、人与人之相遇相知,这些真切感知,便是属于人的天地乾坤。与其嗟叹自身渺小,惶惶终日,使心中天地崩摧,不如立足当下,竭力绘就己身之锦绣。”
“寰宇浩渺,究其根本并无意义,人心之域尽在足下,才是你我所要驰骋的旷野…”
完颜无尽这些时日的心结被守离的一番话解开。
浩瀚星辰固然辉光不息,可芸芸众生不也在焕发勃勃生机?星辰也好,众生也罢,不皆在为各自使命前行不息?
宇宙之宏与人心之广,又有何高下之分?
完颜无尽豁然开朗,朗声道:“明日启程回完颜国,我须向父王请调兵马,挥师东伐有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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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离光却白与见英归于林间小屋安度日月,完颜无尽携守离回完颜国筹谋调兵。
而离光玥借完颜无尽所炼传送符,于离光城中启阵,抵至有邰城内。
那日在完颜府邸,二人定下盟约:以联姻共掌九歌为契,完颜无尽助离光玥以舞女身份混入有邰戟寿宴舞乐班伺机行刺,事成之后借传送符遁返离光。完颜无尽则返回完颜调兵,待有邰戟毙命,便以完颜世子之名挥师攻伐有邰。
“若我行刺未成反遭不测?”那夜,离光玥曾如是问。
“我自会依势定策,但我绝不会救你。此乃生死之局,你可想清楚了?”完颜无尽答得淡漠。
“不必多言,我自当赌上性命取有邰戟首级,但你亦须竭尽全力调兵遣将,攻破有邰城。”离光玥回。
有邰城中,白雪覆地。陈雪凝冰下,埋着腐黄的白桂残瓣。数日前传闻十二月白桂纷落之异象,果然非虚。
离光玥怀揣完颜无尽所绘有邰宫详图及舞乐班名册。舞乐班集结之期本在明日,她提前一日潜入有邰,为的是前往冯老太旧宅整理遗物。
夜幕降临,她潜入宅院。院中积雪深及小腿,显是久无人迹。
她踏雪蹒跚而入,厅堂香炉中的三炷香燃至半截,灰烬盈盘。灶上枯菜干米犹在,似是冯老太生前备而未烹的晚餐。卧榻上被褥凌乱如常——冯老太素来不喜叠被。
一切皆如寻常一日,仿佛冯老太不过临时外出,随时可归。门外风过,木扉吱呀作响,恍若下一瞬那熟悉身影便会推门而入。
魁云离开离光城前,曾答应离光玥来此整理冯老太遗物。然观屋内模样,显是未曾来过。
若他还活着,定不会食言…
离光玥此时已确信魁云殒命于那场与有邰国师的对决。
她全身力竭,跌坐在地抽泣。
但此般脆弱未持续太久。她挥袖拭去眼泪,整肃仪容,点燃一盏小烛,将宅内细细洒扫一番,取了冯老太常用木梳置于灵牌一侧,重新敬上三炷香,继而吹熄烛火,踏着晨光悄然离去。
辰时。
有邰宫后门处一条狭长胡同中,离光玥悄身蹲伏于暗处,屏息凝神,观望四周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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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婀娜的妙龄女子陆续自前方大道汇于一处,观其步态容貌,便知是舞乐班舞女无疑。
舞乐班名册共载有五十人,此时已至四十九。
还差一人。
思忖间,她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是最后一名舞女。
离光玥霍然起身,反手抽出腰间短刃,转身便以刀柄重重击向女子后颈。女子未及出声,身子一软,昏厥倒地。
离光玥探手摸索女子周身,指尖触得一竹牌,上刻名氏籍贯:玉姗,北燕。
离光玥将竹牌收入怀中,又取出易容符,将自己的面容幻化为玉姗的模样。
末了,她抽出短刃,刀锋悬于玉姗额顶。
手腕微颤,犹豫良久,她终是轻叹一声,收刃入鞘,另取了一纸传送符。
“我便送你回北燕故土。纵使你醒后再赴有邰,只怕盛筵早已曲终人散了。”
符箓燃尽,玉姗真身消散于传送阵中,离光玥所化作“玉姗”整了整衣襟,疾步向集合处行去,悄然融入寿宴舞乐班行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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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无尽与守离抵达完颜城门。守离上前一步,正欲进城,却被完颜无尽抬手拦住。
“稳妥起见,你在城外客栈等候,待我事了便与你汇合。”
“遵命。守离在客栈等陛下归来。”
城门内,一列人马已恭候多时,当先一人面容俊朗,年龄与完颜无尽相仿,眉目间亦与他有几分相似。
“恭迎无尽殿下。”那雍容青年神色倨傲,吐出的话倒是毕恭毕敬。
完颜无尽眼梢微挑,嘴角浮起一丝讥,:“你的耳目,倒是灵通。”
“完颜国方圆百里皆布暗线,王兄又不是不知。此次王兄归来,二弟我自要亲迎。”
“哦?此前西爻战后,我曾回完颜短居数月,怎不见你这般殷勤??”
“王兄这话,倒像是我存心疏远似的。”青年唇角似笑非笑,“实不相瞒,此番是父王特命我在此相候,说有要事相商。”
“完颜暮山,你休要拐弯抹角。”
名为完颜暮山的青年终于敛起笑意,“父王已知东线战况。元真军东部失势,太子却白被有邰秘密处刑,而你侥幸生还。你与太子却白究竟遭遇何事,竟会双双落难?”
完颜无尽冷哼一声,“不干你事,速引我面见父王。”
完颜暮山眸中怒气乍现,但转瞬又堆起笑意,侧身让路,“王兄,请。”
从城门到完颜宫阙,需经数条长街。完颜国地处九歌极西,西北方便是西域十国。正因此,完颜国中西域风物随处可见。此地惯用弓矢胜于刀剑,百姓多着窄袖短衣、长裤革靴,与西域无异。然完颜王室服饰仍遵循中土衣冠礼仪,步摇博带,广袖垂云,雍容华贵。
中土九国,王室尚色各异:有邰崇尚赤红,以红为尊;离光喜用青色,取竹节清朗之意。
而完颜国偏爱紫色。
完颜王室内,以衣袍的紫色深浅定尊卑之别:国君完颜懿的皇袍为凝夜紫,世子无尽衣色稍浅,为桔梗紫,其余宗室如完颜暮山等,衣袍色泽依秩递减。至于臣仆若得赐衣,仅许采用轻紫布料。
完颜无尽常年在外,不常着宫袍,对这种以颜色深浅区分尊卑的方式嗤之以鼻。况且他最喜浅紫,不失贵气,又优雅清丽。完颜无尽于是总将配给守离的轻紫布匹顺走,命人裁作成自己的寝衣。
只是今日完颜暮山身上穿的,是大世子等级的桔梗紫。见他那故意而为之的得意神色,完颜无尽只觉幼稚之至。
“对了,王兄身边那位女将怎不见随行?”
“她于城外待命。”
“听闻那女将双臂已毁,如同废人,王兄还留着她作甚?我看她尚有几分姿色,不如…”
话音未落,杖首琉璃珠煌已抵其喉前一寸。
“想死?”
完颜暮山摊手一笑,“玩笑而已,王兄何必动怒。”
完颜无尽冷哼一声,收杖策马直向宫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