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华光,见英再次回到九歌时代。
她的身躯被一股无形巨力牵引,急速向后飞掠。
远处,嘘鸣悬山于苍茫云海间渐行渐远。
“万物生灭,自有其道。坦然接受,便是归宿。”
她忆起嘘鸣阁主临别前曾如此告诫,不待她辩驳,嘘鸣阁主一道柔劲,便将她推出大殿。
她抬起右臂,运劲卸去阁主那道残存的气劲,身子缓缓悬停在九霄之上。
她低头俯瞰,有邰都城尽收眼底。
她于是俯冲而下,向东屋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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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玥正蹲在东屋伙房里,拿着把小扇在火灶前扇风。初春的日头洒在她后背上,一袭柳色素衣衬得她与春色相映成趣。
见英落在院中空地的一瞬,一阵怪风卷进伙房,火星飞溅而出,钻进离光玥眼里。
“呀~”她跌落在地,流出泪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信吏高呼:“冯妹子,你兄长从军中来信了!”
离光玥揉了揉眼,踉跄起身,顾不得掸去身上灰尘,一把接过信笺。
只见信内写着:
阿玥:
春风袭来,万物昭苏。
前日得见阗国女将,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若阿玥习武,定更胜一筹。
另有一事,元真元帅竟是三王叔。
吾以赤痕遮目,未被识破,元真军中迷雾重重,不可不防。
闻有邰军屡犯西爻,六国烽烟在眉,我军欲行奇袭,吾等将誓死效力。
万分挂念!珍重!
见英随她一同阅信。信中所言,果然与变动后的《九歌实录》吻合:
元真军元首确是离光三王爷离光弘,而此刻,便是那场注定惨败的福屹山脉奇袭。
此战一败,元真军精锐尽丧,有邰趁势吞并六国,一统中土。
此刻?!
见英一惊,毫无迟疑,身影如流光般直冲天际,向那福屹山脉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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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屹山深处,元真奇袭军寨早已乱作一团。
离光却白与魁云在队长裴誉的监视下,加入了狼狈回撤的残兵队伍之中。
“前面好像少了不少兄弟。”一名兵士颤声道。
另一人低语:“听说是前方有邰军来袭,兵力悬殊,元帅亲自率领二百老卒断后,为我等争取一线生机。”
“那咱们岂不是成了逃兵!”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元帅这是用生命给咱们换来的生路啊!”
离光却白死死扣住魁云手腕,“魁云,用你的御剑之术,带我回元帅那边!”
魁云厉声道:“你疯了!你去干甚?去送死?”
离光却白双唇紧抿,下唇已被牙齿咬破。即便如此,他仍强忍眼泪,因为他答应过见英,此生不再流泪。
“他是…我的亲叔叔。”离光却白声音嘶哑,“我…我是混蛋,竟疑心他别有所图,始终未敢相认…”
魁云声音冰冷,“我曾与你说过,嘘鸣阁铁律,弟子绝不可踏足中土半步。纵使我非阁中弟子,也断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嘘鸣仙术。你死心吧!”
离光却白喉结滚动,近乎哀求,“我不求你助他突围。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眼。我不愿他曝尸荒野。他是除了阿玥外,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魁云沉默片刻后道:“先随大军前行,容我以灵鸢探查。”
离光却白点头。
.
回撤途中,魁云低声向离光却白转述战况。
“有邰军分三路,先锋二百,中军二百,后阵亦有二百。”
……
“敌军与我军之距,尚有约一个时辰。”
……
“我方歼灭敌军先锋,折损甚微。”
……
“已与中军主力接战。”
离光却白抬头,“元帅如何?”
“目前无碍。”
少顷,离光却白又问:“元帅现在如何?”
“臂膀中了一刀,无碍。”
不多时,离光却白再问:“现在呢?”
“…仍在英勇奋战。”
……
忽然,魁云脚步一顿,按住离光却白肩头,道:“我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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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色将明,福屹山脉上方却乌云压顶,山道间飘起了细雨。
见英悬在福屹山上空,脚下阴云密布,遮蔽了大半视野。她焦急地穿云而下,下方山峦起伏,雨雾迷蒙。
离光却白,你到底在哪儿?
见英心慌意乱,眼下她除了知道离光却白已随军进山,其余一概不知。
会不会已经遇到了有邰军?
会不会他已经…
我当初为什么这么大意!
为什么在知道有邰戟并不是诗的主人后,没有立刻去寻他,却是跑去了嘘鸣阁?
为什么当初不随他一同从军,反而浪费那么多时间在有邰宫?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悔恨、无助、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缓缓下降,沿山道一点一点搜寻。
忽然,她看见靠近东虞西南侧的一段山道中,有血雾升腾。
就在那里!
求求你,求求你等我!
.
魁云携离光却白落脚在战场半里外的一堵岩石后。
前方战事已歇,遍地箭矢尸骸,有邰骑兵正在清扫战场,若见地上有尚吊着口气的元真军,便补上一箭。
魁云低语:“元帅在西南角,尚存一口气。我先施隐身咒,而后再…”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忽从后方贯穿魁云胸膛。
暗处的射手正要搭第二支箭,却见魁云身形不动,甚至未曾回头,腰间佩剑自行出鞘,瞬间直取那射手咽喉。
射手不及哼声,便栽落马下。
战马长啸,受惊般奔向战场。远处有邰军听到动静,纷纷转头向岩石方向望去。
魁云强提一口真气,五指张开,口中低喝一声,一道隐身咒以他二人为中心荡开。
咒法施完,他再也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向旁边一倾。离光却白大惊,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可恶…竟未察觉身后埋伏…”魁云声音虚弱,“我需运功疗伤,现下恐怕难带你过去。元帅就在前方西南角,切要小心。”
他又轻扯离光却白衣袖,“他们暂看不见你,但要快,我元气大伤,不知咒术能撑多久。”
离光却白点点头,将魁云安顿在岩壁下,起身奔向战场。
半空中,见英见血雾之下,有邰兵马在一侧游荡,而另一侧有一孤影疾行。近身一看,那个孤影,就是离光却白!
“离光却白!”见英一边飞掠而下,一边在空中呐喊。
离光却白闻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见英仍穿着那身古怪的衣裳,发丝翩飞,穿破雨幕,好似九天玄女下凡尘,向自己奔来。
下一刻,见英直扑入他怀中,巨大的冲力令离光却白踉跄退了两步。
离光却白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见英。
“你终于回来了…”
深沉相拥持续片刻,二人便克制地分开。
见英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只有你一人?”
她瞥了一眼远处毫无察觉的有邰兵,皱起眉头疑道:“他们看不见你?”
“看不见。我身上有隐身咒。”说着,他紧紧握住见英的手,“快帮我寻元帅,他年约三十,金甲护身,高额阔面,应是在这西南角。”
见英旋即腾空,“好,我们分头行动!”
片刻后,见英在上空高呼:“在这儿!”
离光却白疯了般跑过去。
那是一副何等惨烈的景象。
四周尸骸层叠,或仰面,或俯首。这些尸骸中,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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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邰军,有的是元真军,混杂于一处,皆成了同样的死人罢了。
尸骸中,独独离光弘并未倒下。
他双膝跪地,头颅低垂,鲜血顺着破碎的头盔滴答落下,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一柄长枪贯穿他的胸膛,枪尾抵地,将他的身躯硬生生地支棱起来。
离光却白浑身颤抖,扑通跪地,轻轻唤着:“元帅…”
离光弘艰难地睁开眼,“却白…是你?”
“王叔…王叔您认出我了?”
“那日…我查阅兵册,后派人探查,便猜到了。”
“那您为何不认我…”
“护你周全…”,离光弘皱眉呕出一口鲜血,“取下我…颈间令牌。”
离光却白连忙从离光弘颈间取下一枚白石雕琢的圆形令牌。
“元真军,交给你了…”离光弘胸口起伏,口中不断涌着血沫,“替离光…替苍生…除恶扬善…”
话音落下,他的头颅亦垂了下去。
“王叔!王叔我带你回家!”离光却白声嘶力竭。
远处一个有邰兵察觉这边的异动,策马而来。他看不见离光却白与见英,只见到离光弘的尸身。
士兵高呼:“报!发现元真主帅尸首!”
远方传来有邰军长的命令,“取下首级!回去邀功!”
士兵翻身下马,拔出腰间佩刀。
”不——!”离光却白目眦尽裂,见英立马捂住他双目,将他带离此地。
.
山谷深处。
离光却白几近癫狂,浑身剧颤,嘶声吼道:“带我回去,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见英死死扣住他肩膀,“你冷静点!你现在回去,是要去送死吗?”
离光却白挣扎,“我有隐身咒护体,他们看不见我!”
见英怒道:“你还记得你王叔的话吗?他是让你为苍生报仇,不是让你打草惊蛇,白白送死!”
此言一出,离光却白瞬间泄了气。
见英这才缓缓松手。
离光却白的声音毫无生气,“不如…你将我传至有邰戟寝宫,只需一剑,我便可杀了他!这半载军营历练,我早已不同往昔。”
他撩起衣袖,露出精壮臂膀,又轻抚腰间流光溢彩的灵石,沉声道:“机缘巧合,我得嘘鸣灵玉护体,如今开碑裂石亦不在话下。”
见英只是愁眉深锁,默然不语。
“呵…”离光却白自嘲着踉跄后退。
“是了。你还挂念着你的英雄。”他言语间尽是酸楚讥诮,“有邰戟,你的英雄…”
说着,他步步紧逼,气势凌人,“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偏袒我的仇人!”
这样的离光却白,与半年前那个纯真柔弱的少年判若两人。见英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怔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离光却白却仍不依不挠,疾言厉色道:“你要护你的英雄是你的事,我要报仇是我的事!”
话音未落,他忽觉颊上火辣辣一痛,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是见英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见英绷着脸,红着眼,嘴唇轻颤,“你在军营得到仙人帮助,有了新靠山,不需要我了,是吗?”
离光却白猛然怔住,满腔怒火霎时消散,“小英,我…我绝非此意。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我只是…”
他深深低下头,“我只是被仇恨蒙了心智。我方才得知这世上还有一位亲人活着,还来不及与他相认,就又被有邰戟…”
“我帮你。”见英抱住他,“我帮你报仇,我帮你杀了有邰戟,替天行道!”
离光却白双目圆睁,语无伦次,“可他不是…那诗的主人?”
见英摇摇头,“诗的主人不是他。我一直以来,都认错了人。”
“那诗的主人是?”
见英没有作答,只是将他拥得更紧。
这一刻,嘘鸣阁主的告诫,她若隐若现的发梢,皆被抛诸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