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军…”见英隐约忆起,元真军似是一支活跃于九歌末期的民间兵团,但是名不见经传,被史书一笔带过。
离光玥解释道:“父王早年在暗中资助元真军,以备与有邰反目之日。谁又料到,有邰发难来得如此突然….如今国破家亡,若想习得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眼下最稳妥的路子,便是投奔他们。”
离光却白问:“可元真部队在何处,我们尚且不知。”
离光玥回:“在有邰的乐楼——东屋。”
“在有邰?!”离光却白与见英齐声惊呼。
离光玥面色从容,“高擎灯台灯下黑。”
翌日,晨光微熹。
离光玥经过一夜休整,体力恢复了大半。她推开门,举目四望。
此处位于半山腰,山下坐落着一座呈五芒星状的小镇。
“此处是东虞五星村。当初我从离光被押往有邰时,曾途经此地。”离光玥说道,“我们从此处下山,沿五星村东行,明日天黑前必能抵达有邰。”
离光却白颔首,三人遂下山,向有邰进发。
途径五星村时,离光玥将身上婚衣与玉镯金饰悉数典当了去。清点随身衣物时,她又瞥见那枚刻着上古篆文的石片,觉得此物与自己甚是有缘,便细心拭去石片表面血污,重新贴身收好。
拿着换来的盘缠,她为自己与哥哥各置办了一身粗布衣裳,又备足干粮。临行前,还特地添了一盒朱砂唇脂与一条白色面纱。
“不久便要进入有邰地界,难保不会遇上盘查。若有人问起,便道我们是一双因麻风毁容的苦命兄妹,此番进城是为投奔姑母讨一口营生。”
说着,她用朱砂唇脂在离光却白脸上点出一道凹凸不平的赤色疤迹。
“好啦,看着就像真的一样。”离光玥浅浅一笑,随即为自己戴上白面纱。
见英在一旁静静望着离光玥,心中不禁感叹:这个时代能够给予女子的舞台实在太少,以离光玥这般缜密心思,若生在现代,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名垂青史。
离开五星村后,三人行了整整一日,晚上夜宿荒草丛中,翌日清晨又幸得搭上进城送货的牛车,午时便抵达了有邰城门。
重临故地,离光却白抬头望去,“有邰城”三字赫然镌于城门上方。
上一次入城,还是五年前他作为质子首次来到有邰时。那时他在马轿上昏昏欲睡,对即将面临的命运没有丝毫知觉。
今日秋阳正好,城门青石垒砌的缝隙间,钻出几簇嫩草,在风中摇曳生姿。
即便是在如此充满罪孽与杀戮的城池中,日月依旧升沉,草木依旧荣枯,并不因人世的悲欢而作分毫停歇。
离光却白的目光在城匾上停留片刻,随即挺直脊梁,毅然穿过熙攘人流,向城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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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邰城的东屋,坐落于城池东北侧的一条河道之上。每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时,便是东屋开门迎客之际。
此时是午间,白日的东屋与寻常宅院无异,朱门紧闭,寂无人踪。
离光兄妹在附近面馆歇脚用饭,听得两名乞儿蹲在墙角闲谈。
“你说这东屋每晚营生个把时辰,白天闭门不开,多浪费呀~”
“嘘…我听说这东屋白日里,是元真军的据点。”
“你是说那个民间兵团?竟敢开到有邰来?”
“前些时日官府来人搜查,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有意思…我说,咱俩不如去东屋凑个热闹,加入个元真军玩玩?”
“你说得轻巧,这元真军需有熟人引荐才进得去,要不然细作岂不是都能来去自如了?”
离光兄妹在旁听得此言,对视一眼,皆陷入了沉默。
一旁,见英飘到离光却白耳边,低声道:“我来给你们探探路,到东屋里头看看有什么猫腻,你和你妹在这儿呆好,千万别乱跑!”
离光却白抬头看向见英,眨了眨眼。见英会意朝他点点头,翩然朝东屋飞去。
一阵微风拂起离光玥的发丝,她抬头,轻声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离光却白回过头来:“没什么,快吃吧,面要凉了。”
食毕,二人闲坐叙话,离光却白的神色略显惆怅,“我们不可暴露身份,可现下却无门路接触元真军…实在是令人头疼…”
离光玥柔声宽慰:“哥哥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我同心协力,总能寻得法子。”
“阿玥,你当真长大了。幼时,你还总在我跟前哭鼻子,如今却是能独当一面了。”
“哥哥小时候不也冲我哭过鼻子嘛。”
“就在两日前,我都还在哭鼻子…”离光却白苦笑着低下头,“不过…那位嘘鸣阁的仙人告诫我,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此,我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用眼泪逃避现实。”
“那位仙人,似乎对哥哥意义非凡。”
“亦师,亦友。”离光却白低头抿了一口茶。
亦是...心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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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英穿过东屋外墙,入到东屋内部。
入眼处,是一座精妙绝伦的水上建筑群。
两条长廊沿着蜿蜒的河道铺展开来。廊檐下每隔数尺便悬垂着一盏油纸灯笼,连缀成片,宛若两条游龙。
河道中央横跨一座红木拱桥,桥南连着正门,桥北则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看台,看台正对面,伫立的便是整个建筑群中最精美的歇山顶楼阁:听风楼。
此楼足有七层七檐,由无数粗细不一的圆木檐柱支撑,层层堆砌,直指苍穹。立于楼下仰观,只觉这庞然大物如洪荒巨兽,气势磅礴,令人生畏。
此刻,看台四周一片空寂,见英刚穿过听风楼玄关,忽隐约听闻脚下传来人语,当即屏住呼吸,身形一沉,径直向地下钻去。
穿过厚厚的地板,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中,百余人聚集于此,个个面红耳赤,争执不休。
一大汉怒道:“如今离光已灭,北燕与东虞早已归降,其余五国被吞是迟早之事。眼下有邰戟为镇压离光,将大批精锐调离有邰都城,城内防守空虚,此时不取那暴君项上人头,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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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商人打扮的男子反驳道:“切不可鲁莽行事!前些日子,御史台刚把东屋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欧阳大人早有准备,将这密室建得滴水不漏,东屋早就被他们一锅端了!若我们此时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高台上一位布衣老者轻咳一声,场下瞬间鸦雀无声。
老者道:“没有元帅军令,切不可轻举妄动!诸位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待元帅归来,再行定夺。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散了罢。”
众人从一道窄小的密门鱼贯而去,见英心想:虽说离光却白和元真军的矛头指的都是戟王,但历史上的元真军毫无建树。投奔这样一个军团,真的是个好归宿吗…无论如何,先回去把情况告诉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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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离光兄妹歇脚的面馆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兄妹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正对着一名小贩拳打脚踢。
“我说给了一两便是一两,你竟敢污蔑本公子!”那世家子恶声骂道。
这不是有邰二世子么,离光却白暗惊,下意识掩住自己的脸。
发泄一通后,有邰二世子整了整衣袖,大摇大摆向前走去。四周围观的百姓慌忙退避,给世子让出一条通路来。
那世子经过离光却白时,斜睨一眼,冷笑道:“丑八怪,少上街吓人。”说罢扬长而去。
离光却白死死盯着二世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怒火。
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想起受辱的小贩,急忙转身,只见离光玥已蹲在小贩身旁,查看着他的伤势。
“方才那公子下手狠毒,此人恐有内血溢出,不知还能撑多久。”离光玥眉头紧锁,摇头叹息。
此时小贩啐了一口血,微睁双眼:“求…求恩公送我回家。”
“你家在哪?”离光却白急问。
“就…就这东屋后厢西南侧…”
“好,我们送你回去!”
兄妹二人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架起小贩,快步朝东屋后厢行去。
七拐八绕,终于在巷底找到一处残破小院。院中,一佝偻老妇正雕琢一支梳篦。
老妇见到浑身是血的小贩,急忙起身迎了上来。
兄妹二人将小贩扶进屋内,离光玥问明医馆方向后匆匆离去。小贩躺在床上,面容因剧痛而扭曲,他想开口,却被血沫呛得剧咳不止。
老妇人将小贩身子抬起,枕在自己膝上。小贩喉结滚动,艰难道:“娘…我知道…您不愿我加入元真军送死…可我今日…便是被…被那有邰世…打…”,小贩猛地喷出一口污血,老妇泪如雨下,慌乱无助地用衣袖擦拭小贩面庞。
小贩续道:“结果…还是死在了有邰王族手上…”。
“儿啊!恩公已去请郎中了,你再撑撑…”老妇人哀嚎着紧抱小贩身子,而那小贩两眼直勾勾望着屋梁。
“娘…我想加入元真军…我想报仇…”。
此时,离光玥带着郎中赶回,离光却白向屋外望去,又回过头看向小贩,只见小贩眸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已归于天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