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城坐落于古离光国与古西爻国交界之处。九歌时代,这一带不过是荒烟蔓草之地。
由于不知燕翎具体位置所在,离光却白索性携芝智直入云霄,御风西行,于万丈高空中俯瞰寻觅。
离光却白一路向前,疾如奔雷,霎时间罡风贯耳,烈如刀割,刮得芝智两耳生疼。
正当芝智惊慌间,前方一片茫茫云海迎面而来。
凡人平日仰望长空,不免觉得云朵如棉絮般温软,可只有亲身闯入其间,才知云层乃是由无数水汽凝结而成。
眼下,芝智刚一进入这团云气间,便觉四下灰蒙一片如在雾中,周身寒意侵袭,全无半分想象中的舒柔。
须臾间,云开雾散。芝智惊魂未定,回首望去,发现方才那湿冷的云涛,复又归于温柔模样,悠悠地向远方退去。
这时,离光却白张口欲言,奈何风声猎猎,气都吐不出来。
他于是倏地停住,可这般乍动乍静,芝智哪曾体味过。只见芝智脸色煞白,胃中翻江倒海,一股浊气直冲咽喉。
离光却白并未察觉到芝智的异状,指了指下方云雾间一座巨城,朗声问道:“芝智师傅,那边下方的城池,可是燕翎城?”
看芝智久不作声,离光却白转头一瞧,只见芝智身子一软,“哇”的一声将腹中宿食尽数呕了出来。
秽物劈头盖脸飞溅而来,离光却白本能一缩手,芝智“嗖”地一下直直向下坠去。
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呼声:
“啊——”
“诶呀。”离光却白心头一紧,哭笑不得,急忙纵身追了下去。
他身法神速,穿云破雾,左臂一舒,便将昏厥的芝智稳稳捞入怀中。
下方乃是一片青青草地,旁有潺潺溪水。他抱着芝智飘然落下,将芝智轻放于溪畔,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沾水擦拭芝智身上污秽。
拭到半处,离光却白忽然忆起自己初次飞空时,亦是这般狼狈。
那是见英自有邰法场救下离光却白后,二人前去寻求林权贵庇佑之时。见英不知林府所在,于是依着离光却白的指引,腾空御风,遨游天际,一路寻找离光城的方向。
起初,离光却白心中新奇,赞道:“小英,若非神力,凡人穷尽此生也无法想象能如鸟儿一般翱翔于九天!”
见英得意道:“这算什么,在未来世界,谁都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
离光却白大奇,“当真如此?”
见英:“我和你说过的嘛,地上跑的坐骑叫汽车,天上飞的坐骑叫飞机。那飞机能飞起来,人坐在飞机里,自然也就可以飞起来啦。至于这飞机能够飞行的原理…这我也说不清楚…我又不是学飞行器的,不过大概就是…”
见英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离光却白却感到胃中阵阵不适。
这御空的疾速,比世上最烈的马还要快上不少,离光却白平生第一次感受这般速度,已是晕晕乎乎,浑身酸麻,胃中翻腾。
见英还在解释“飞行器原理”,离光却白的心神却越发迷离,他只记得一阵灼热自喉中涌起,尚未来得及出声,便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发觉自己靠在一株老树下,身畔是一条小溪。见英正托着离光却白的手,舀起一捧溪水,用他的手为他自己擦拭衣上污物,样子颇为滑稽。
见离光却白睁眼,见英甩开他的胳膊,“既然醒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哦…”离光却白眨了眨眼,顺手去解衣带。
“你干嘛!”见英吓了一跳,“当着女孩子的面脱衣服,你…你这叫耍流氓!”
离光却白一乐,道:“这一年来你与我同住冷院,更衣洗漱,你又何曾回避?今日怎的反倒在意?”
见英脸上一阵红晕,“那时你才15岁,还是个毛头小子。”
离光却白挑眉,“如今也不过长了一岁。”
见英一时语塞,低下头去。离光却白以为自己将她一局,正自鸣得意,不料见英忽地伸手,一把抓住离光却白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溪中。
“我看你这一身油腻,是该好好洗洗!”水花四溅,见英笑得清脆。
记忆中见英那笑声仍在脑中回荡,眼下的芝智已缓缓睁开了眼。
芝智虚弱呢喃道:“施主…”
离光却白语气轻柔:“芝智师傅,失礼了。飞得太急,让师傅受苦。”
芝智摇头,“贫道上一回御空,还是在嘘鸣观,施主携贫道飞上琉璃天梯。那时不过须臾,贫道尚且胸闷气短。也难怪这回会这般头晕目眩,五内翻涌。方才失态,累施主照拂。只是施主这番功夫若不是嘘鸣仙术,又是何等玄功?寻常人,莫说此生,便是穷尽生生世世,怕也难敢想象能如飞鸟一般在天上飞舞!”
离光却白神色悠远,“寰宇之内,另有一条命轨。那条命轨的此刻,大地上芸芸众生,皆可肆意遨游于空。”
芝智瞪大了眼,“此话当真?莫非那方天地,人人皆通仙法?”
离光却白摇了摇头:“非也。一位故人曾与我提及,那方天地之中,有一造物,名为‘飞机’。此物并非仙法,而是一种铁制坐骑,通过特殊技艺打造。人入其中,便可直冲云霄。未曾想,沉睡千年,来的是此处,却非彼处。那‘飞机’,怕是此生无缘一见了。”
芝智不解道:“那方天地可造出此等神器,这方天地又何尝不可?”
离光却白叹了口气,“百年前嘘鸣阁主曾留下一宗古籍,言及此方天地,已沦为生之死域。”
芝智低下头,呢喃道:“生之死域…”
离光却白笑道:“与师傅方才所悟的’大缺若成’,何不是异曲同工?这几日与观中道士闲聊,发觉此世间万物,处处皆为圆满之态。这般境象,即是完满,亦是死局:世人皆满足于己身,已无意探寻新知,只愿循规蹈矩,安度余年。如此,也便不难解释为何此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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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造不出那‘汽车’和‘飞机’了。”
芝智闻言,沉默不语。
离光却白凝视着芝智,缓缓道:“我总觉芝智师傅与他们不同,因此好奇师傅之见。师傅若为游鱼,眼下有二所:一为空无一物的清水死坑,一为杀机四伏的江湖大泽。师傅愿择何处而栖?”
“这是施主第二次问贫道这问题了。”芝智抬起头,神情真挚,“贫道现下仍难决断更喜欢哪般。只不过当今九黎文化中枢尽在燕翎。观中道士之言只可令施主窥得这九黎盛世之一二,燕翎城方是严遵九黎律制之表率。”
说着,芝智抬手前指,“前方那座巨城,便是燕翎。”
时近正午,日头正烈,万里碧空如洗。燕翎城的轮廓在骄阳下分外清晰。
燕翎城横亘于苍茫大地间,城墙高逾百尺,以褐红砖石垒砌,与有邰故都的红墙隐隐相合。青灰城门上雕着竹纹,分明是古离光的家徽。再看来往行人,十之七八身着浅紫色布衣,不正是完颜王室崇尚之国色。
芝智仰望城门牌匾,赞叹道:“在燕翎城,各族样式错落交织,如同万邦合奏之华章。”
离光却白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不伦不类,倒像一头生拼硬凑的怪物。
燕翎城中一派繁华:江南商贾的茶叶,西域商队的香料,中土与西域风物在此交汇,人流络绎不绝,看起来生气蓬勃。
若细瞧一番,便会察觉这繁华热闹之下的浑然有序:城内街巷纵横交错,规整如棋盘方格;行人虽多,往来却井然不乱。人人仰首挺胸,面带笑意,步伐起落协调划一,行进速度几无二致。
离光却白不禁皱眉:这燕翎城四下处处和谐,却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此时,四周钟声齐鸣,离光却白抬头望了望天,心想已是正午。
待他低下头来,却见满街行人皆原地驻足,神态肃穆,方才熙熙攘攘的长街变得万籁俱寂。霎时间,人人自怀中取出同一册书卷,左手持书,身子挺立,齐刷刷翻至同一页。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号角,街上千百人登时齐声诵读:
人心无恶,天下无乱;人念归一,世道长安…
离光却白低声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芝智回道:“咏诵《九黎律》。每日日出、日中、日落,燕翎子民无论身在何处,皆须诵读律法,以净心明志。”
二人交谈这寥寥数语间,人们的诵读结束了。又一声号角响起,街上行人齐齐收起书卷,重新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各自的方向前行。
离光却白瞧着眼前这群行人,想起离光城外母后王陵前那两个偷懒懈怠、摇头晃脑的守卫。
他念及方才对那二人颇有微词,此时心中生出几分歉意。那二人虽玩忽职守,却比眼前这个个“站”士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惧又悲,质问一旁的芝智道:“这等行径,师傅难不成觉得正常?”